第114章 賈森的生命之殤與蘭吉斯之死
作者:柳色輕侯      更新:2020-04-21 12:48      字數:4810
  果核啟示錄最新章節

  賈森愕然看過去的時候,正迎上蘭吉斯死死盯著他的目光。

  “不是他。”蘭吉斯想到,否則他肯定會第一時間偽裝關心跑過來確認自己的狀況。

  他的投影一陣虛幻,然後又凝實,這是碳基身體遭遇致命傷害時,由於意識模糊導致腦波信號的不穩定所必然帶來的現象。

  賈森快步的走了過來,開始仔細觀察蘭吉斯的狀況:“蘭吉斯你怎麽了?有什麽不舒服嗎?”

  老友記其餘的客人也圍了過來,很多人從未見過這樣的狀況,以虛擬現實投影寄托著個人意識的他們,絕大多數都從未見過生老病死的狀況。

  蘭吉斯仍舊瞪大了眼睛盯著賈森,他又有一些不太確定自己的判斷了,隨著賈森的靠近,心中的確認忍不住的動搖起來。

  他的虛擬投影又一次的閃爍了一下,從凝實到模糊,再從模糊到凝實。

  再一次看見這明顯的閃爍,賈森的臉色變了,一種可怕的猜想禁不住的冒出在他的腦海裏。

  沒有多少人見識過死亡,賈森卻是見過的,那還是他進入殼陽政務係統之前,在果核各地遊曆時候的經曆。

  在一個新開拓的聚集點的夢境係統中,他和自己剛結識卻很投脾胃的朋友正高談闊論,卻突然看見對方的身影就這麽閃爍了幾次。

  再然後,對方就那麽說著話,徹底猶如被風吹散的碎片般消散在了他的麵前。

  那是賈森第一次近距離目睹死亡,人類在夢境係統中死亡的方式。後來他才知道,就在他們聊天的當口,一塊風化的巨石從山頂滾落,剛好砸中了那個聚居點的維生區。

  那是果核時代難得一見的重大安全事故,那個小型聚居點喪生7人,在他麵前消散的朋友正是其中之一。

  就是那一刻,賈森無比真切的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哪怕他在能源即將耗盡的時候獨自跋涉在廣闊無垠卻荒蕪的大地上都不曾感受到過的生命的脆弱。

  因為那個時候,他清楚的知道,他並不會死去,倒下的不過是他的探索者機體而已。遲早會有人經過發現他的探索者機體,那麽他將重新在夢境係統中或者另一具探索者機體中活過來。

  就算永遠沒有人發現,他的探索者機體毫無聲息的鏽蝕與消失在那片荒野中,他,名為賈森的這個智慧個體也並不會消失,隻是他的本體,那具碳基身體將會長久的長眠在某個果核城邦的維生區而已。

  直至未來無限遠的某一天,他必將被允許複活蘇醒過來,隻是會丟失掉他從離開上個聚居點到現在來不及傳回本體的那些記憶而已。

  可眼睜睜看著生命在眼前的消失,終於極大的刺激了賈森,讓他體會到存在的可貴,也讓他開始思索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消失,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什麽他曾存在過的證明?

  從那一刻起,那個滿腦子瑰麗夢想,幻想著用畢生走遍真實的大千世界,感受完果核所有夢境世界風貌的年輕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珍惜自己的存在,盼望著能為自己留下一個後代的中年人賈森。

  他結束了他的旅程,返回了最初出發的殼陽,進入政務係統努力的攢著貢獻值,最終擁有了能為他驅散內心恐懼的無價珍寶,屬於他的寶貝,努諾依荔。

  而今天,蘭吉斯投影體在麵前的閃爍,卻似乎將早已遠去的往日重新拉回了他的麵前,他記憶中惶恐不安對失去生命喪失存在充滿驚恐的自己。

  “你……是不是……感覺意識有點模糊,而且後腦有些發熱?”他頗為艱澀的衝蘭吉斯問出這句話。

  在經曆那次事件之後,他查閱了大量資料,當然了解如果真的是碳基生命在消逝,投影體會有的感覺。

  意識模糊是思維源出現問題的必然感受,而後腦發熱說明夢境設備發現思維信號轉弱,主動進行了對腦波信號的強化。

  蘭吉斯緩緩的點點頭。

  “是他!”在這一刻,他又有些肯定了,帶著點失望,所以自己還是錯信了人嗎?

  賈森不再猶疑,蹲下身就試圖將蘭吉斯的投影體往自己的後背上背,他早就學會了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情,隻是能不能阻止另一個智慧生命在他眼前的消逝,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整個身體略有些顫抖,加上蘭吉斯時不時的虛化閃爍,試了幾次都沒能把蘭吉斯背起來。

  “幫幫我!”他回頭看向仍不明所以圍在旁邊的人們求助,幾個人上來七手八腳的幫忙,終於把蘭吉斯放到了他的背上。

  賈森直起身子,邁開長腿就往外奔去,店裏所有的人都簇擁著他跟著往外跑。

  “他怎麽了?你這是去哪兒?”這是提著裙擺小跑著跟在他旁邊的娜塔尼亞,在有些好奇的問他。

  “呼哧……去登錄處……呼哧……幫他登錄探索者機體。”這是努力背著蘭吉斯奔跑的賈森一邊劇烈喘息著一邊的回答:“呼哧……他的碳基身體……呼哧……可能要死了。”

  周圍一片嘩然,簇擁著他的人於是主動幫他拖著點蘭吉斯的身體,好讓他能跑得更快一點。

  更有人主動跑到他的前方,吆喝著讓可能擋住自己這群人道路的人趕緊讓開。

  雖然沒有看過生命的消逝,但大家一起拯救一條生命,似乎是很偉大的事情呢。

  包括娜塔尼亞在內,參與其中的每個人瞬間都開始感受到一種沒來由的使命感與緊迫感。

  “所以,我會怎麽樣?”這是伏在他背後的蘭吉斯,用頗為虛弱的聲音在問。

  是作秀嗎?不是吧?沒有人知道這種狀況該如何做,他就算守著自己看自己死去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吧?

  如此盡力而拚命的做些什麽,試圖把別人從壞的狀況裏拯救出來,是他知道的那個賈森會做的事啊。

  “呼哧……如果……衛生署能及時……發現的話……呼哧……”賈森斷斷續續的答道:“你的……碳基身體……不會有事……呼哧……如果……如果他們……沒能拯救……我們又……來得及……呼哧……的話……你大概……會變亡者。”

  他小心翼翼的躲開了最糟糕的狀況,衛生署管理維生艙的人員沒能及時發現異狀,或者說發現了之後也無能為力,而他們又沒來得及,這個名為蘭吉斯的智慧個體,就此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間。

  亡者嗎?強忍著一陣陣的眩暈與儀式模糊,蘭吉斯有些苦澀的想到,這可真是諷刺啊,他將會變成他最厭惡的東西,一名虛無。

  原本半個多小時的路程,賈森他們十多分鍾就跑到了,隨行人員提前驅開了最近的一根登錄柱旁的所有人,賈森趕緊把蘭吉斯放到了登陸柱下。

  “呼哧……趕緊……呼哧……趕緊登錄……探索者……機體。”賈森扶著蘭吉斯,喘著粗氣吩咐到。

  即使是成為虛無,也比在這個世界上消逝好吧?而且,如果畢博試驗的那件事成功的話,沒準兒有一天,他還能重新成為人類呢!

  還好他從來沒有說出去過那件事,蘭吉斯有些欣慰的想到。

  頑強的求生欲爆發,蘭吉斯連逐漸虛化的閃爍在那一刻也似乎穩定了少許。

  然而,隨著他一次一次的嚐試,卻始終無法完成平日裏好似無比輕易的對夢境係統的登出。

  大概……是不行了吧?怎麽可能會留給他這樣的機會?如果是那幫人的話。

  蘭吉斯終於絕望了,他苦笑著衝賈森搖搖頭:“登不出去啊,我……登不出去。”

  “我……我去看看……”仍舊喘息著的賈森讓開位置,把蘭吉斯交給一直守在旁邊的娜塔尼亞扶著,投影一陣閃爍,登出了夢境係統。

  他的探索者機體很快找到了蘭吉斯的探索者機體,畢竟作為同一個街區的鄰居,他們的機體櫃隔得也不遠。

  然而他沉默了,一條明顯的裂痕出現在蘭吉斯那格外破舊的探索者機體上,透過裂痕,他能看見探索者機體頭顱內部碎成碎片的存儲芯片。

  這是……謀殺?賈森想不明白,作為智慧個體,有什麽理由要去毀滅掉摧毀掉另一個智慧個體的存在權,他們難道不知道,生命與存在是多寶貴的東西嗎?

  然而,沒有多少時間能供他喟歎與感懷以及憤怒了,蘭吉斯和娜塔尼亞他們還在等著他的消息呢。

  一陣閃爍之後,賈森的虛擬投影再度出現在貝奴姆朗廣場的中央,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很快發現了附近登錄柱旁的蘭吉斯。

  他的虛擬投影虛化的厲害,已經無法維持勉強的站立了。

  他半坐在地上,娜塔尼亞從身後環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賈森飛快的跑道蘭吉斯跟前,急切的問他:“你有備用機體嗎?你的那具探索者機體……”

  他突然頓了頓,斟字酌句的道:“那具探索者機體……壞了。”

  壞了嗎?蘭吉斯卻好像讀懂了賈森沒有說出口的話語,他搖搖頭,卻突然露出一個虛弱卻燦爛的笑:“看來,我真的要死了呢。”

  已經沒有救了,他連成為虛無的機會都沒有。沒有備用機體,就算臨時能為他照過來一部空白的探索者機體,他也支撐不了上傳思維程序的那麽長的時間了。

  他認真的看向賈森,認真的問他:“是你嗎?”

  賈森被問得有點懵,茫然的回看著他:“什麽是不是我?”

  他看起來那麽悲傷,那看來確定不是了,蘭吉斯想。

  想來也是,賈森這樣的人,怎麽會是那幫黑狗子那種人?

  他突然滿足了,想起賈森送他的那滿滿的一杯酒,想起在賈森的背上看到的他奮力邁動的雙腿……

  像他這樣的人,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居然能收獲到這樣一份毫無瑕疵的善意,他也該滿足了吧?

  或許這並不是他的人生中收到的唯一的善意,可以前的他,卻從來沒有認真的去感受過啊。

  他又緩緩的抬頭看了看環抱著他維持他坐姿的娜塔尼亞,即使從下方仰視的角度看過去,那張臉依舊是那麽如同最美的藝術品瓷器一樣精致。

  能帶著這樣一份溫暖的善意,在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的懷抱中死去,如果他能有資格獲取死亡牌照,最好的安排也不過如此了吧?

  還有遺憾嗎?當然有的,他低聲嘟囔了一聲:“賈森送的那杯酒,我……還沒喝完呢。”

  如果說遺憾,也隻有這一點了吧?那代表他人生最珍貴善意的酒,居然就那樣撒在了地上,他甚至還沒喝到一半呢。

  “等等……告訴我是誰謀害的你。”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就這麽安詳的歸於彼岸的時候,賈森卻突然叫住他:“我能看出來,你這不是意外。”

  他微笑著衝賈森搖了搖頭,如果他人生有唯一一次善良,那就留給麵前這個男人吧,這麽危險的事情,還是不要把他牽扯進來了。

  蘭吉斯的身軀開始猶如火焰燒過的紙張的灰燼一般破碎著緩緩飄散,喪失其原本存在的形狀與重量,一片一片的飄散於風中。

  到最後,隻剩下娜塔尼亞做出著一個環抱的姿勢,卻空伸著一個空虛的懷抱,那懷抱內曾經閃爍著的投影軀殼,似乎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賈森鐵青著臉轉過身去,他感受到一陣的沮喪、無力,以及憤怒。

  “我們現在去幹嗎?”娜塔尼亞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她似乎並不曾感受到生命逝去的悲哀,好像是覺得有些好玩兒一樣。

  登陸柱處,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聞言大家一起看向賈森,想知道在目睹一個人類死亡之後,應該做怎樣的反應。

  “去報案!”賈森有些惡狠狠的道:“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場意外,需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於是,在一群無關人等浩浩蕩蕩的圍送下,他們又奔向了治安處。

  賈森覺得悲哀,他從未想到,在麵臨生命的逝去的時候,有比冷漠與麻木更糟糕的情緒。

  可今天,他看見了。

  這些人,包括娜塔尼亞在內,並沒有人冷漠,也沒有人麻木,每個人都在盡力做著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幫著自己力所能及的忙。

  可是在他們的身上,賈森沒有看到任何因為生命逝去而產生的感傷與感懷,他能看到的,卻全是那種帶著一點興奮的好奇,就好像看見了傳說中千年難得一見的雲色海蜃幻景,看見了一隻狗在表演宮廷舞步,好像在悶熱的沙漠中看見了一場從未曾出現過的雨……

  那其中有所有的情緒,卻唯獨沒有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對逝去的惋惜。

  就在那一刻賈森突然覺得,他們人類的文明,好像在不知什麽時候除了錯。

  他突然有些驚恐,恐懼努諾依荔會不會也成為他麵前的這些人中間的樣子。

  就在這樣的情緒中,賈森完成了治安處所有的筆錄,並調取了自我記憶程序中所有的現場圖景。

  作為全程在場的他,錄有從蘭吉斯出狀況到徹底死亡的全部過程,他相信這會對治安處找出真正的凶手有所幫助。

  然而令賈森更難過的,是當天他回到老友記的時候,就從殼陽的城邦社交媒體上看到了這樣的話題:

  “今天貝奴姆朗廣場有人死呃,畫麵好夢幻!”

  “求現場錄像,有人看見死亡全過程嗎?”

  “哇,第一視角直播死亡,就等你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