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大的慈悲是給生命一個救贖的機會。

  秦奮從CSY離開之後，他直接乘坐出租車回到城西區的家中，當天下午和晚上，秦奮都不曾李凱家中，根據負責跟蹤監視秦奮的警員匯報，當天，秦奮的家一直燈火通明，在其家中的陽台上，可以看到秦奮的影子。

  秦奮在離開CSY之後，沒有進一步的行動，這讓許琅他們多多少少感到有些疑惑。

  第二天，秦奮去了秦友奇的機械加工廠。

  機械加工廠很大，人員眾多，但是，往日裏沸沸揚揚，喧鬧無比的工廠，此刻卻靜悄悄的，因為秦家接連出了很多事情，秦友奇和喬麗娜都不在，所以很多單子都沒有繼續生產，老板不在，中高層的領導都作鳥獸散，那些最底層的員工自然不會在繼續出力幹活兒，畢竟，誰也不想去做那些出力不討好，還拿不到任何報酬的事情，就這樣，秦友奇夫妻二人辛辛苦苦經營了一輩子的機械加工廠就這樣停產了。

  秦友奇一家人的慘死，機械加工廠的突然停工，讓很多長期在工廠工作的員工不由得一陣唏噓起來，覺得一起來的太突然了。

  雖然，秦友奇這個老板不是多麽的大方，工廠的待遇也隻是一般工廠的待遇，但是，勝在工作穩定，收入穩定，給很多人提供了就業的機會，現在，工廠說停工就停工了，還是讓很多人感到不自在起來，很多新進入工廠的員工，在工廠停工之後，就開始尋找新的工作了，對於他們來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大不了就是換一個工廠繼續打工而已，而對於那些已經上了年紀，尤其是即將退休的員工來說，工廠的突然停工，對他們的影響很大的。

  重新去找工作？

  這是最明智，也是唯一的辦法，可是，他們都一把年紀了，去哪裏找工作呢？又有哪些工廠會聘用他們呢？如果是有技術的，或者是管理者，他們找工作很簡單，但是，對於那些隻會幹著最簡單工作的員工來說，工廠的停工，意味著他們下崗了。

  等待。

  很多人都在等待，等待著警方調查的結果，等待著有人能夠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讓工廠重新開工，可是，機械加工廠的大部分股份都在秦友奇的手上，沒有人能夠在這個時候，去趟這趟渾水，而大多數人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工廠內雖然停工了，但是，門衛室內還有門衛看守。

  門衛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了，他以前是工廠的員工，在退休之後，在家閑不住，兒女們都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家庭，孫子也有人帶，他沒什麽可忙碌的，於是，就回來當起了門衛，門衛的工作不高，一個月也就不到兩千塊錢，錢多少，對於大爺來說，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事情可以做了。

  大爺姓薑，薑大爺比秦友奇大十多歲，在秦友奇剛剛創業的時候，他就來了，而秦亮和秦奮這兩個孩子，幾乎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對於這兩個打小就很聰明的孩子，大爺還是很羨慕的，相對於秦亮，薑大爺看到秦奮的次數最多，而秦亮這個孩子，薑大爺知道，但是，幾乎都沒有看到過，隨著時間的流逝，薑大爺都快忘記這個孩子了。

  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沒有太陽，天上的雲很厚，陰沉沉的，感覺即將有一場秋雨要來臨。

  S市接連持續了很久的晴朗天氣，在今天，終於變得緩和起來，沒有了烈日的照耀，氣溫也隨之下降了很多，微風吹拂，讓人感到一絲絲寒意襲來，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哦，秋天到了。

  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因為這天氣變化的太突然，薑大爺有些不適應，他在身上皮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坐在門衛室內，眼睛卻始終盯著工廠的門口。

  秦友奇死了，工廠也因為老板不在而停工了，很多中高層領導在秦家出事兒的時候，都開始給自己尋找退路去了，等到很多中高層領導沒有來上班了，那些下麵的工人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不對勁，心中自然也開始慌亂起來，有門路的就想辦法脫離這裏，沒有門路的隻能繼續幹活兒，期待著工廠不要倒閉，就算工廠倒閉了，也要把他們之前的工資給結算清楚了。

  其實，對於大多數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來說，他們都是最勤奮的，也是最可悲的，同時，也是做老實的，人，是群居動物，但是，每個人都是一個個個體，他們為了生活，為了家人，為了家庭，他們可以從事著最髒最累的活兒，隻要能拿到報酬，盡管這份酬勞和他們的付出不成正比，他們還是會欣然接受，勤勤懇懇的做著自己手裏的工作。

  每個月十五號是固定發工資的日子，而在十月十五號那天，所有人都等著上個月的工資到賬的時候，等到的確實失望，工資沒有如期到賬。

  一來，是工廠的老板不在，二來，財務當天也沒有來，沒有通知，沒有解釋，隻是無言的沉默。

  拿不到工資，自然就不會有人幹活兒，所以，很多人都開始曠工，而工廠的工作常常是需要很多人同時協助才能完成的，沒有人上班，工廠自然不可能正常的運轉下去，停工是必然的。

  大多數人還是很老實的，他們隻是不來上班而已，而有一些人，在聽說秦友奇一家人出事兒之後，就動了歪心思，想從廠裏偷點零件之類的東西拿出去變賣，美其名曰，拿東西抵工資。

  人，就是這樣，當有一個人這麽做的時候，很多人都是冷眼旁觀的，甚至還在心裏鄙視和唾棄這個人，當十個人這樣做的時候，很多人也有了同樣的想法，當二十個人這麽做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心動，並且行動。

  在距離發工資的日子過去三天之後，就有人來工廠拿東西，他們拿的時候，是毫無顧忌的，但是，在拿完東西準備走出工廠的時候，卻被薑大爺攔住了，跟著薑大爺一起出現的還有附近派出所的民警。

  對於警察，不管是民警還是輔警，亦或者是交警，大多數人都是有天生的畏懼心理的，於是，在一番批評教育之後，這些動了歪心思的人，隻能乖乖的把東西放回去，薑大爺這算是為工廠挽回了一場巨大的損失。

  十天過去了，工廠還是處於停工狀態，這幾天，有很多工人前來詢問情況，看看什麽時候開工，就算無法開工，什麽時候把工資結清了，然而，每次充滿希望的來，每次都帶著濃濃的失望回去，沒有人站出來給說法，因為之前有人偷東西的事情發生，除了薑大爺依舊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之外，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也時不時的到工廠附近巡邏，為的就是防止有人趁機搞事情。

  “啪。”

  薑大爺拿起一根香煙，隨著打火機的一聲脆響，藍色的火苗瞬間冒出，點燃了香煙，老人緩緩地吸了一口，他站起身，走出門衛室，站在工廠的門口，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寂靜的可怕的工廠，渾濁的眼神當中流露著深深的惋惜。

  “可惜了......”

  薑大爺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喃喃自語道。

  這是，一輛出租車徑直朝著工廠開了過來，薑大爺緩緩轉過頭，下意識的眯起眼睛，朝著出租車看去，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在他看來，應該又是那些工人前來詢問工廠情況的人。

  想到這，薑大爺不由得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一股煩躁的情緒緩緩升起，隻是，隨著一口煙霧的吐出，薑大爺強行把這種負麵情緒給壓製下去了。

  出租車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工廠門口。

  出租車停下之後，後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T袖，白色運動褲，白色球鞋的少年從車上走了下來。

  看到少年的時候，薑大爺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感覺這個小夥子似曾相識，隻是一時間沒有想起來是誰，但是，他肯定見過。

  少年也看到了薑大爺，他徑直朝著薑大爺走去，最後，站在了薑大爺麵前。

  “薑叔叔。”少年輕聲喊道。

  “你是...秦奮？”薑大爺看著少年試探性的問道。

  少年笑了笑，點點頭，說道：“是我。”

  得知現在站在自己麵前的少年是秦奮之後，薑大爺頓時笑逐顏開，一張有了皺紋的臉開始蠕動起來。

  “你沒事吧？”薑大爺丟掉手裏的香煙，下意識的伸出手握住了秦奮的手問道。

  “我沒事兒，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秦奮笑著搖搖頭說道。

  此時的秦奮，儼然一副晚輩見到長輩之後的乖巧樣子，秦奮不但聰明，而且十分會演戲，這讓緊隨其後的警員在看到這一幕之後，不由得感到有些吃驚。

  秦奮沒有急著進工廠，而是和薑大爺在門口閑聊起來，薑大爺詢問了秦奮家裏的情況，而秦奮也問了很多關於工廠的清楚。

  薑大爺在秦奮這裏確定了秦友奇和喬麗娜都已經遇害之後，這個老人不由得一陣唏噓，而秦奮在聽到工廠停工之後，他也隻是皺了皺眉頭，並沒有露出驚訝或者憤怒的表情，這一幕被薑大爺看在眼裏，不由得點點頭，覺得秦奮比他老子要強，至少，臨危不亂。

  在簡單的閑聊之後，秦奮提出要進工廠裏麵看看，薑大爺自然沒有什麽意見了，於是，兩個人就一起走進了工廠。

  薑大爺在轉身進入工廠大門的時候，他朝身後看了看，看到了負責監視和跟蹤秦奮的私家車，他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奮，沒有多問什麽，他畢竟已經六十多歲，快七十歲的人了，什麽樣的事情沒有經曆過，該有的社會閱曆和社會經驗還是有的，雖然，他不知道跟著秦奮的人是什麽人，但是，他可以肯定，秦奮的出現肯定有問題，當然了，這些不是他該操心的，他現在操心的是工廠未來的事情。

  薑大爺帶著秦奮在工廠裏四處轉了一圈，兩個人一邊走，薑大爺一邊介紹情況。

  秦奮以前就來過這裏，對於工廠的布局他還是有一定了解的，而薑大爺大半輩子都在這裏度過，可以說，他比大多數人都了解工廠的一切。

  在秦奮和薑大爺在工廠轉悠的時候，一個穿著便裝的警察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們，他也不說話，也不主動靠近，隻是遠遠的跟著，完全不在乎秦奮和薑大爺是怎麽想的，對此，秦奮是完全無視了，而薑大爺數次想要開口詢問，但是，最後都忍住了。

  在轉完了工廠的廠房，秦奮和薑大爺來到了工廠的辦公樓，看著狼藉一片的辦公室，秦奮麵無表情，最後，他們來到了秦友奇的辦公室。

  秦奮在辦公室轉了一圈，最後，來到窗邊站定，沉默了良久才開口。

  “薑叔叔，你跟工廠的人都熟吧？”

  聽到秦奮這麽問，薑大爺下意識的點點頭，帶著自豪的說道：“我在這個工廠待了三十多年了，工廠的每一個人我都熟。”

  “那麻煩薑叔叔幫我聯係一下工廠的人，能召集回來多少就召集回來多少。”

  “你打算做什麽？”薑大爺一臉疑惑的問道。

  秦奮轉過身，看著薑大爺，笑了笑，說道：“你不是說，工廠上個月的工資沒發嘛，把他們召集回來，把工資給他們結清，雖然秦友奇不在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薑大爺盯著秦奮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點點頭，說道：“好，我去打電話。”

  說完，薑大爺就走出辦公室，去聯係人去了。

  秦奮重新轉過身體，從窗戶看向寂靜無比的廠房，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薑大爺確實沒有吹噓，在他離開半個小時之後，就陸陸續續有人從工廠的大門走了進來，他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著什麽，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畢竟，要發工資了，他們怎麽能不高興呢。

  一個小時之後。

  工廠大部分的中高層領導都先一步到了，來到了秦友奇的辦公室，看到了秦奮。

  秦奮看到他們之後，沒有過多的寒暄，直奔主題，就是弄清楚目前工廠的詳細情況，看看工廠的賬戶上還有多少錢，工人的工資需要多少資金等等一係列的問題。

  雖然這些人都十分好奇秦奮家的事情，但是，現在，他們更關注錢的事情，畢竟，沒有人跟錢過不去。

  兩個小時之後。

  財務部把詳細的數據都統計出來了。

  機械加工廠上上下下加起來差不多三百人左右，需要支付他們上個月的工資差不多兩百多萬，而現在，公司賬戶上的流動資金卻隻夠一個零頭，主要是工廠還有很多貨款的尾款沒有收到。

  對於這個結果，秦奮也隻是微微的皺了皺眉頭，他拿著財務部統計出來的數據，詳細的看了看，確定沒有什麽問題之後，就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銀行卡，交給了財務。

  “這張卡裏有三百萬，你先把工人的工資結算清楚吧。”

  眾人微微一愣，大感意外，甚至是有些震驚，秦奮怎麽會有這麽多錢，但是，他們也沒有多想，拿到卡，他們就開始行動起來。

  那些陸陸續續回到工廠的工人都聚集在辦公樓外麵，人一多，就變得嘈雜吵鬧起來，而當財務出去告訴他們，等一下去領工資的時候，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接著就是一陣歡呼聲。

  聽到外麵的歡呼聲，秦奮站在窗邊，眼神微動，嘴角下意識的上揚，他似乎很開心。

  其實，大多數人是很容易滿足的，隻要，自己的付出有回報，而且拿到手的是實打實的回報的時候，他們很容易滿足的，為什麽人會犯罪？主要是因為人是有欲望的，而很多人會通過正當的手段去滿足自己的欲望，而那些犯罪的人，卻以一種非正當的手段去滿足自己的私欲，前者占據了絕大多數，而後者隻是一小部分，這說明，人性本善。

  負責跟蹤監視秦奮的警員是城西刑偵支隊的人，他在看到秦奮的舉動之後，除了有些疑惑和意外之外，更多的還是感到欣慰，不是每個人都肯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買單的，而秦奮做到了，至少，在工人工資這件事上他做到了。

  在秦奮來到工廠給工人發工資的時候，許琅很快就接到了消息。

  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許琅陷入了沉思當中，一個疑問縈繞在許琅的心頭。

  ‘秦奮到底想要幹什麽？自我救贖嗎？’

  許琅不知道答案，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秦奮這麽做應該是的，但是，許琅卻總覺得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許琅希望這是他自己多想了，希望再出現什麽意外了，而對於秦奮能夠拿出三百多萬來，許琅不感到詫異，畢竟，秦友奇是廠長，經營了這麽多年，肯定是有一定積蓄的，現在秦友奇死了，秦奮拿出這筆錢，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