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朕真不想賣官鬻爵啊(中)
作者:繡腸織月      更新:2021-01-16 22:44      字數:4252
  倘或定陵裏頭的萬年燈再燃得亮些,徐文壁便可發現,在朱翊鈞回身的那一刹那,他臉上的表情其實並不是尋常皇帝親眼見證帝國走向衰落的憤鬱或驚惶。

  事實上朱翊鈞的內心平靜極了,在他轉身的那一瞬,他曆史研究生的身份又一次發揮了作用,他的知識儲備通過他的大腦告訴他,問題還沒有到東漢末年漢靈帝親自出麵賣官那樣嚴重。

  經過兩百多年的科舉,大明的官僚係統已然是一部嚴絲合縫、精密紮實的機器,士大夫們構建出了這套體係,自己亦儼然成了這架龐然大物上的一枚枚小小螺絲釘。

  螺絲釘自然是可替換的,不可替換的也無所謂再在這架機器上多鑿幾個凹槽,若論製度性賣官,哪代都比不過後麵的清朝,大清不照樣苟延殘喘到了二十世紀?

  朱翊鈞隻是覺得有一絲悲涼,他想朱翊鏐先前說的可真都是大實話,誰來當官都一樣,誰來坐這個位置都一樣,都是螺絲釘而已,換了哪一枚,大明的這部機器都照舊運轉。

  朱翊鈞在這一刻感到了一種無力,他轉過頭的時候真想當即就衝他身後的那群勳貴大臣吼出他在未來知道的那些曆史事實:萬曆皇帝花了八百萬兩白銀修的定陵在一九五七年就被悉數發掘打開,現在再追投六百萬兩白銀置辦的陪葬品也受考古水平影響大批量地變硬腐化,萬曆皇帝精心建造的這座豪華墳墓反成就了大明其他皇帝萬世不朽的願望。

  反正這六百萬兩白銀注定是要四百年後的某一天集體化為灰燼的,何必要為了一捧灰再在這架搖搖欲墜的機器上費力多擰幾個螺絲釘呢?

  但話到了嘴邊,朱翊鈞那充滿知識的理智大腦又替他將這番話咽了下去,這番話在這個時代就跟“從故宮到十三陵自駕走高速隻要一個小時”一樣荒謬,荒謬到連具體解釋起來都無從著手。

  朱翊鈞瞪著徐文壁調整情緒,朕想要錢就是為了將大明這架機器拆解重建,小不忍則亂大謀,朕決不能衝動。

  隻要有了錢,說不定將來的哪一天,朕還真能在故宮裏頭開大奔。

  但前提是首先要設法將紫禁城變成故宮,再讓大明造出大奔,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所以必須要先有錢。

  徐文壁見皇帝神情肅穆又似露哀戚,卻立在原地久不開口,一時也不知該不該跪下小小地請個罪。

  畢竟按照大明現實的財政狀況,想要湊出六百萬兩銀子單撥給皇帝修陵,不開捐納是絕對不可能的,但賣官鬻爵這種事呢,由皇帝自己說出來終歸是不大好聽。

  徐文壁既然替皇帝說出來了,當然也做好了隨時請罪的準備,他知道皇帝是不會怪罪真心想為君分憂的臣子的,所以無論皇帝給出的是甚麽反應,他都能欣然接受。

  但朱翊鈞此刻不上不下地瞪著他,既沒有佯怒的兆頭,也沒有應允的態度,這讓徐文壁有一點不安,

  “是賣官鬻爵。”

  許是地下玄宮氣氛鬼祟,徐文壁忽一閃念間,突然覺得皇帝的瞳孔裏似乎住著另一個非生於此世間的陌生靈魂,於是他清了清嗓子,主動打破了這一場詭異的對峙,

  “世宗皇帝時,浙江、南直隸外禦倭寇,四川、湖廣、雲貴等地采伐巨木,陝西、宣府備戰兵荒,皆以捐納而解,民間輸納銀糧,朝廷授以冠帶,旌表義官,並無不妥。”

  朱翊鈞一聽就知道徐文壁是在為皇帝的麵子避重就輕,明朝的“冠帶”往往有官之資格,無官之實任,一般是富民或商人買來免除雜泛差役的。

  它名義上雖然可被稱為“義官”,但實際上更近似於一頂“榮獲朝廷表彰”的虛銜,因此基本上任何拿得出錢來的報捐富民都有權利購買冠帶,也因此這種“冠帶”榮譽到了晚明便變得相當便宜。

  畢竟需求創造供給,市場經濟的條件下,朝廷既然壟斷了買賣冠帶的利潤,自然也要麵對冠帶泛濫的結果。

  尤其這種副作用並不是萬曆一朝造成的,從景泰初年開始,朝廷就用大舉捐納來挽救財政了,徐文壁怎會預料不到冠帶泛濫?

  正是因為知道僅僅靠出售冠帶是籌措不到六百萬兩銀子的,所以朱翊鈞真正關心的是捐納中的“大捐”,即捐納實官、實缺、或監生這樣的選官資格。

  朱翊鈞清楚地記得,明朝捐納例中的“大捐”是從嘉靖年間開始放開的,到了萬曆十六年,“大捐”的行情定然起了重大變化。

  這種變化徐文壁避而不談,朱翊鈞便總是有點不大放心,賣主都不知道貨物的價錢,又怎能保證交易公平呢?

  何況在朱翊鈞的心目中,“民選官”是任何一種官職任命方式都不可替代的上乘製度,倘或實官、實缺能用錢買來,那之前奮力推動馬戶“民選吏”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確無不妥,隻是為營建而開捐納,總讓朕想起武宗皇帝因豹房之造費銀冗濫,實非國家之福。”

  朱翊鈞想了一想,決定不完全將話說死,於是又補充道,

  “事關大利害,此事須待朕回鑾之後,再行計議。”

  徐文壁見朱翊鈞沒一口回絕,便以為皇帝是讚同了通過開舉捐納籌款,忙附和道,

  “皇上說得是,事關戶、工、吏三部,自然不可不慎重。”

  朱翊鈞笑了一笑,隨口敷衍了徐文壁兩句,又接著將整個墓室仔仔細細地參觀了一遍,這才率眾臣走出玄宮。

  閱覽完壽宮之後自然就是下旨頒賞於在工之臣,爾後一行人便駐蹕至永陵監南的感思殿行宮,這座行宮修建於嘉靖十六年,顯然是為帝陵的附屬建築之一。

  朱翊鈞揮退了謝恩的官員後,喝了一盞茶,即向張誠說起了徐文壁開舉捐納的建議,

  “朕前讀史書,見漢靈帝時,開鴻都門榜賣官爵,不想今日朕亦不得不步其後塵。”

  張誠何等聰明,聞言即回道,

  “皇爺與漢靈帝所為不同,漢靈帝賣官鬻爵,是為一己私欲,而皇爺開舉捐納,是為我大明江山萬年之計。”

  朱翊鈞低頭笑道,

  “哪來的‘萬年’江山?沒有的事,隻要是賣官鬻爵,隻要賣的是實職、實缺,最終都是攤派到百姓頭上。”

  張誠道,

  “奴婢覺得,這道理不完全是這樣講的。”

  朱翊鈞問道,

  “哦?那該怎麽講呢?”

  張誠答道,

  “史書載漢靈帝賣官鬻爵,指責其揮霍無度,以致國庫空虛,但奴婢要為漢靈帝說一句公道話,漢靈帝這個昏君,當的著實是有些冤枉的。”

  “眾所周知,東漢時並無科舉,朝廷任命的各項官職本來就都被世家豪強把持,尤其到了漢靈帝在位時的東漢末年,在朝廷收取的各項正式賦稅之外,當時任職於各地的豪強還拚命為自己的門閥和家族斂財,甚至私募兵丁,希望依此擴展勢力、操控朝局。”

  “換句話說,漢靈帝賣出的職爵,按照當時漢廷既有的‘舉孝廉’的選官方式,即使漢靈帝一文錢都不收,規規矩矩地依照朝廷的製度選官、任官,能成為漢廷地方官的,仍然是那些門閥豪強,或是門閥豪強座下的門生故吏。”

  “百姓該被苛剝的依舊被苛剝,豪強該壯大的依舊在壯大,黃巾軍要造反的終歸還是要造反,這是全沒有辦法的事,本來應由朝廷來管的百姓都被豪強管去了,豪強貪婪無忌,兼並了天下幾乎所有的土地,當時那種情形下,漢靈帝就是漢光武轉世,也不大可能再將局麵扳回到東漢初年了。”

  “所以後來漢靈帝親自出麵賣官,甚至親自在西園與即將上任的地方官講價,奴婢以為,這實際是漢靈帝在試圖延緩漢室衰亡一種合理舉措,地方官既然個個都貪墨苛剝,爭相為各自的門閥效力,那對於漢靈帝來說,無論用誰、用哪一派、用哪一族、用哪一支勢力的人去當官,其結果都是一樣的。”

  “在這樣的前提下,漢靈帝想從地方官貪墨的錢財中正大光明地分一杯羹是極其合理的,全天下都知道大漢王朝的地方官們貪汙受賄、搜刮民財、兼並田土,但是較真起來誰都不承認,漢廷又不敢依此將那些門閥豪強論罪處置,可放任這些錢被豪強和地方官獨吞呢,漢靈帝又不甘心,因此便隻能用這種看起來十分無理的方式,去分肥地方官手中那些被從民間搜刮而來的財富。”

  “當時的漢廷從上到下都已然是貌合神離,軍閥混戰、分崩離析的結局已是近在眼前,除了賣官鬻爵,漢靈帝是再也找不到第二種方法能讓地主豪強持續性地向朝廷繳納如此巨額的‘稅款’了,以漢靈帝的處境而言,賣官鬻爵就是削弱豪強財力、集中朝廷財權的最佳方式,這個道理若不講透,單從史書記載來評價漢靈帝,是絕不公道的。”

  朱翊鈞聽罷這一番話,捏在手中的茶碗好半天沒能放下來。

  他當然不是為張誠這一番宏論的別出心裁而感歎,他當了一年多的皇帝,早就領教了張誠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為天子的任何行為強加開脫的能力,對於這一點,朱翊鈞早就見怪不怪了。

  讓朱翊鈞真正有所觸動的是萬曆皇帝,或者更文藝點兒說,是這具軀體中那縷已然消逝的靈魂,朱翊鈞覺得自己在這一刻諒解了這縷靈魂。

  他想,雖說後世史學界的評價是“明亡於萬曆”,但萬曆皇帝是值得諒解的,無所製約的權力才是統治者真正的精神枷鎖,背叛階級的個人終究是稀少的。

  萬曆皇帝長期浸淫在身邊宦官的這一套理論中,能堅持到萬曆二十四年才開始征收礦稅已是屬於萬裏挑一的意誌堅強者了。

  朱翊鈞的意誌雖然沒有萬曆皇帝堅強,但他的知識水平恰到好處地彌補了這一點,

  “話雖如此,可東漢的門閥豪強中未必就沒有一個愛民如子的清官,而漢靈帝的賣官鬻爵,卻是將這些門閥豪強中可能出現的清官一個個地被逐步篩選於東漢官場之外。”

  “以漢靈帝當年所定‘官價’而論,東漢官爵的買賣價格皆以其年俸而計,如年俸二千石的官位標價是二千萬錢,年俸四百石的官位標價是四百萬錢,也就是說官位的價格是官吏年收入的一萬倍。”

  “這還不算,漢靈帝還要求做官的人在調遷、晉升或新官上任之時,都必須先向朝廷支付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官位標價,這樣換算下來,一個在東漢末年做官的人,在走馬上任之前,就要支付相當他二十五年以上的合法薪俸。”

  “即使漢靈帝之後允許‘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而後倍輸’,可這樣的官場,不是就等於在逆向淘汰清官嗎?朕見史書有載,當時被任命為钜鹿郡太守的司馬直就不願意通過刮搜民脂民膏來繳納這筆‘做官費’,於是屢次稱病不就,不料朝廷再三催促,司馬直寧折不彎,在行至孟津關時吞藥自盡,以死諫言漢靈帝收回成命。”

  “漢靈帝賣官鬻爵或許有其不得已之處,可比起漢靈帝,朕於司馬直,卻更是不忍啊,後世總說桓靈二帝理應‘親賢臣,遠小人’,但倘或賢臣一旦坐在了官位上便成了小人,小人離開了官位就變回了賢臣,桓靈二帝又該親近誰去呢?”

  張誠默然片刻,道,

  “東漢史籍,皆由世家高門子弟所書,自然多偏向於門閥豪強,隻是以東漢末年的情形而言,聚斂之過實不應全數歸咎於漢靈帝。”

  朱翊鈞淡笑道,

  “倘或一個皇帝總讓賢臣變成小人,那他怎麽也不能稱得上是一個毫無過失的明君。”

  張誠見皇帝笑了,便知朱翊鈞在心裏其實是讚成自己的觀點的,

  “漢靈帝主政於東漢末年,東漢未開科舉,自是明君難為,但此捐納之策若實行於本朝,情形則與東漢大不相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