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算計
作者:濁酒當歌      更新:2020-07-04 22:53      字數:2692
  平戶的太陽熱烈而絢爛,海風將炙熱的溫度從海上吹來,在勘定所的院子裏拂過,地麵的落葉被揚起,在角落處掀起一個小小的龍卷,不過轉瞬即逝。

  顏思齊口幹舌燥的跪在烈日底下,隻覺得渾身都要被曬化了。

  身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作為硬漢,顏思齊自然是不在乎的,他心中惦記的,是自己身後這幾十號人的下場。

  殺戮的激情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恐懼和擔憂。

  看看站在四周陰涼處的勘定所足輕,顏思齊明白,想跑,是跑不掉的了。

  定下心來想想街頭喋血的後果,顏思齊不禁長歎一聲,深知怕是難逃一死了,可惜自己帶來的這麽些弟兄,不少人連老婆都沒有,傳宗接代也沒個種。

  鬧出這麽大的事,李旦多半也是苦惱的,要想平息下來也要付出對等的代價,寄希望於東家,也不要期望太大,隻要將身後的兄弟們多保出去幾個,顏思齊也心滿意足。

  正胡思亂想間,頭頂卻突然飄來一片陰雲,遮蔽了烈日,投下清涼。

  一個裝滿清水的瓦罐遞到嘴邊:“喝點吧,這麽熱,會中暑的。”

  顏思齊抬頭,然後看到了救世主一樣的聶塵額頭上被打出的幾個大包。

  聶塵咧咧嘴:“那鬼佬力氣好大,拚著受了他幾拳,才弄死他。”

  顏思齊吃吃的道:“聶、聶老弟,你、你怎麽……”

  聶塵打斷他的話,把清水灌入他的口中:“這些倭人其實心地很好,我言明是非曲直,他們就信了,然後秉公執法,所以把我放了。”

  “啥……?”顏思齊咕嚕咕嚕的喝著水,瞪著眼睛自然是不信的。

  “.…..放了?”顏思齊瞧瞧綁著自己的繩子,懵逼的問:“他們把你放了?”

  聶塵先沒有回答,而是端著水罐,逐一給後麵的水手們喂水,大家都是一樣的反應,一邊拚命喝水,一邊難以置信的看著可以自由活動的聶塵。

  遠處的倭人們無所事事的看著這邊,毫無幹涉的打算。

  瓦罐裏的水很快分完了,聶塵把最後一滴倒進最後一個水手的喉嚨,然後回到顏思齊身邊,席地而坐。

  “聶老弟,這是怎麽回事?”顏思齊並不蠢,他雖然有些意氣用事,但並不是個蠢漢,很快判斷出這事內有蹊蹺。

  “我們闖了大禍,李老爺也保不住我們,不過幸好有貴人相助,可以逢凶化吉。”聶塵自然不便透露長海和尚的事,隻是簡單的說倭人別有意圖,隱約透出自己背後有人站台的意思,然後言明道:“李老爺會送幾個替死鬼過來,賠付大筆銀子,這樣才會平了這事。”

  顏思齊聽得雲裏霧裏,神情一會迷惑一會釋然,聽完之後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問道:“聶老弟,你的事,我不便打聽,不過按你所言,我們當真能活著出去?”

  “隻要李老板賠付的數目能令倭人跟荷蘭人滿意,想來不會太難。”

  “真的?”

  “問題不大。”

  顏思齊渾身一鬆,一直緊繃的神經頓時放鬆了不少,他並不清楚聶塵的話哪裏可信,隻是本能的覺得聶塵可以在倭人勘定所走來走去無人看管就有些道行,於是毫不停留的回頭過去,向身後的人傳遞這個消息。

  跪著的人群裏一陣窸窸窣窣,眾人口舌相傳,喜訊立刻人人皆知,死裏逃生的歡愉洋溢在每個人臉上。

  “這是聶老弟想辦法才能得行的,大夥要記得聶老弟的恩情。”

  “是,多謝聶……大哥!”

  “多謝聶大哥!”

  “承聶大哥的情!”

  聶塵沒想到會收獲意外的答謝,但依然毫不謙虛的拱手笑納。

  他團團一揖,含笑對眾人示意,道:“大家要在這裏呆一段時間,等外麵的來了消息,才可出去。”

  水手們自然又是一陣道謝,仿佛天上的太陽都不那麽熱了。

  “大家坐會,裏麵還有些吃食,我拿來給各位墊墊肚子。”聶塵打蛇隨棍,殷勤的對眾人道,熱情得像這裏的主人,下麵跪的全是客官。

  “多謝聶大哥!”

  “聶大哥,謝謝啦!”

  ……

  李旦滿麵陰霾,臉色黑得幾乎可以蘸墨寫字。

  李國助謹慎的站在他麵前,拿著一本冊子,正向他說著上麵的數字,幾個管事站在身後,同樣的一臉凝重。

  數字很大,李旦聽後,閉上眼睛好長時間才重新睜開。

  “獅子大開口啊。”李旦喃喃的道:“我們小半年的收益都送進去了,還要搭出去幾分幹股,損失太大了。”

  李國助苦笑一下:“這有什麽辦法呢?鎮信大人剛剛的話大家都聽到了,鬆浦誠之助大人的法子是唯一可行的法子,若不按他說的辦,此事萬萬不可能輕易平定,荷蘭人要和我們死磕不說,幕府那邊也不好交代,一個不留神,我們李家前頭二十年代心血都會付諸東流。”

  後麵的一個年級較輕的管事忍不住開口道:“東家,少東家,這事其實並不全怪我們的人,紅毛鬼幾次三番的挑釁,勘定所一直拉偏架,方才造成這次大事,論起來紅毛鬼也有責任,倭人也脫不了幹係,怎麽能全賴在我們身上?”

  另一人隨口附和:“正是,若應了這等條件,隻怕今後我們在平戶要聲譽掃地,人人都是知道我們軟弱可欺,要我說,幹脆就趁著已經掀了桌子,強硬點跟他們攤牌,左右江山是打出來的,有事大家拳頭上見!”

  話說得狠辣,李國助聽得連連皺眉,急忙出聲嗬斥:“胡說什麽?我們殺人在先,怎麽說都是錯!十幾條紅毛鬼的命,豈不貴重?要是再鬧大些就會逼得鬆浦家調動軍隊來鎮壓!到時候我們如何自處?!休得提這等蠢話!”

  兩個管事被訓斥,憤憤不平,但東家李旦沒有發言,兩人也隻能閉口不再言。

  李國助訓了管事,又憂心忡忡的向父親勸道:“爹,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顏思齊那混賬既然是禍首,幹脆就把他推出去得了,紅毛鬼那裏得了凶手我們也好交代,無須再去找人充數。而且他手底下的都是不服管的羈傲之輩,鬧事打架那回沒有他?舍了這些人,沒什麽不值得的。”

  身後的管事們聽了這話,不僅麵麵相覷,心道:少東家真夠薄情的,這回出事的是顏思齊,下回我等出事,你會不會也是這態度?

  李旦微微眯縫的眼睛定了一陣,瞄向了李國助。

  李國助以為他在認真思考自己的建議,心中一喜,更加起勁了,正欲再說,冷不防李旦突然起身,蹦過來一個暴粟就敲在李國助頭上。

  李國助捂頭驚叫,李旦一個巴掌緊接著一個巴掌的扇過去,口中罵道:“老子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兒子?!你沒長腦子嗎?如今這情形,顏思齊我們不保也得保!他是替我們出頭犯事的,他被砍了腦袋,今後誰還肯替我們李家拚命?啊?誰還會?”

  李國助抱著頭到處亂竄,李旦追了一陣,追不上,於是氣喘籲籲的扶著柱頭追不動了,管事們急忙趕上去,撫胸勸解。

  李旦恨鐵不成鋼的指著遠處躲在牆邊張望的李國助唏噓著大罵:“這個混蛋,蠢豬!罷了罷了,各位管事,你們去準備準備,這等大事,還是我親自來辦。”

  管事們對視一眼,一個老成點的低聲問:“東家,是按您說的準備嗎?”

  “當然是了。”李旦喘勻淨了氣,長歎一聲身心疲憊的道:“還有別的法子嗎?沒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