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剛剛結束，洋人們便紛紛趕回上海。

  與經曆了四年戰火變得滿目蒼痍的歐洲土地相比，上海宛若一顆璀璨的珍珠，安靜而美麗，散發出迷人的光芒。

  轉過一年，過了聖誕節和陽曆元旦，勒內—沙巴爾先生也回來了。

  這位沙巴爾先生就是原來的法租界市政工程局副局長。他與老丹尼爾—費烏明爭暗鬥了多少年，眼看著就要取而代之，不想大戰爆發，應招回國參戰。

  他在一次戰役中被彈片擊中了臉，險些丟了性命，臉上留下一條月牙形的傷疤，猶如蓋上一枚英雄印章，令他看上去冷酷和英武。

  今非昔比，此次回來法租界，他的新頭銜是駐滬總專員。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名叫奧利維拉—費隆，身材頎長，相貌俊朗，即將出任法租界公董局的新總董。另一個身材矮小，四肢發達，看上去像個運動健將，又像一枚圓滾滾的迫擊炮炮彈，名叫貝爾納—馬赫特裏布。不錯，這枚炮彈將由沙巴爾先生發射，目標是把丹尼爾這個老對頭的屁股炸爛。

  沙巴爾先生不顧旅途勞頓，僅僅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便主持召開法租界公董局擴大會議。在會上宣布了幾項任免決定：

  任命奧利維拉—費隆先生為公董局總董。免去米歇爾—達托先生臨時代理的職務，繼續擔任巡捕房總管。

  任命貝爾納—馬赫特裏布先生為市政工程局局長。免去丹尼爾—斐烏先生市政工程局局長的職務。立即生效。

  授予莫金生鐵十字騎士勳章一枚，表彰其在探長任職期間卓有成效的工作。

  最後一項是調動巡捕房的安南探長阮文魁先生回安南，出任安南警察局長。

  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公董局擴大會議結束後，老丹尼爾灰頭土臉，知道再沒有可能翻盤，隻能像一隻過街老鼠沿著牆邊溜走了。莫金生興高采烈，拱手作揖接受大家的祝賀，口中念念有詞“同喜同喜”，樣子仿佛又做了一回新郎官。阮文魁這次調回安南也算是衣錦還鄉了，隻是沒想好怎麽處理他在上海的珠寶店和小老婆，所以喜憂參半，不陰不陽地與眾人握手告別。

  紛亂了一通之後，菲奧雷先生請公董局全體董事成員去他的餐廳聚餐，為新任駐滬總專員沙巴爾先生接風洗塵。

  沙巴爾先生居中而坐，身著筆挺的西裝，係一條酒紅色的領帶，映襯得臉上的傷疤熠熠閃光，與以前的那個市政工程局副局長判若兩人，神采飛揚，頤氣指使，頗有些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味道。

  幾杯酒下肚，他瞎說了幾句大實話：

  “先生們，各位可能還不清楚國內經濟形勢，請原諒我的坦率，由於戰後蕭條，我們的國內市場一片低迷。我們亟待開拓海外市場推銷工業產品，諸如機器設備、汽車；還有高檔消費品，比如香水、化妝品、時裝、葡萄酒；等等。因此，上海法租界和中國市場對振興法國經濟具有舉足輕重的戰略意義。所以，我這次重返上海灘，深感責任重大。”

  再喝了兩杯酒，暈暈乎乎地想起自己的新頭銜，他的精神頭又來了。

  他環顧一圈左右小山頭，繼續說道：

  “我不在上海期間，由於各位的努力，法租界新界成功擴張，可喜可賀。隻不過，令人遺憾的是，法租界新界直至今日還是一片荒蕪。現在我回來了，我想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開發法租界新界！

  先生們，眾所周知，交通引導城市發展，所以我要做的第一個項目，就是有軌電車。基於這個原因，我請來貝爾納出任市政工程局局長，他畢業於巴黎路橋工程學院，是市政工程的專家，與原來的那個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的斐烏先生有著本質區別。下麵就請他給大家介紹有軌電車項目。”

  貝爾納多少有些拘謹，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

  “先生們，有軌電車項目規劃三條線路：新界內兩條，輻射西北和西南方向，同時配套建設自來水管道和汙水管道，水廠和電廠等基礎設施。老租界一條，沿愛沙尼亞路南北貫通。這三條有軌電車線路相互銜接，將新界和老租界連為一體，令整個法租界交通方便、快捷，暢通無阻，促進商業和地產的開發，促進法租界的繁榮。有軌電車項目需要一百萬大洋的投資。”

  米歇爾被蚊子叫聲搞得昏昏欲睡，直到最後一句才清醒過來，驚呼一聲道：“一百萬大洋！”他聳聳肩膀，“貝爾納，你初來乍到，對法租界的情況不了解。有軌電車項目雖然好，可是我們的財政收入微薄，根本無法承擔這筆投資。”

  沙巴爾先生瞪了他一眼，攤著手說道：

  “米歇爾，謝謝你的提醒。我當然了解法租界的財政收入情況。有軌電車項目我認為應該充分調動本地商人的積極性，請他們參與投資建設。就像埃瓦爾德先生的中法大藥房，不就是與華商顧水生先生一起合資的嗎？”

  雅克連忙插話道：“很抱歉，沙巴爾先生，我已經退出中法大藥房的生意了。因為你說的那個華商顧水生先生，擅自決定生產出售補血液、補腦液之類的假藥，完全違背了我的生意道德標準。”

  沙巴爾先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埃瓦爾德先生，很抱歉，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做生意還有道德標準。不過，據我所知，那個華商顧水生先生是個很成功的商人。除了中法大藥房，他還經營煙土生意，運輸生意，股票生意，腰纏萬貫，是我們有軌電車項目的理想投資人。”

  “生意道德很好理解，沒有道德的人都會是成功的商人，就像成功的商人都是沒有道德的人一樣，”雅克聳了聳肩膀，“不過，如果法租界需要他的投資，搶灘這個市場，那我們還管什麽道德？無非是層窗戶紙，捅破了就亮了。沙巴爾先生，我想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他。”

  雅克掏出自來水筆，嘩啦嘩啦地寫了個便條，遞給奧利維拉和貝爾納：

  “這是中法大藥房和醫生張約翰的聯係方式。你們要找顧水生先生，請他幫你們約吧。”

  奧利維拉和貝爾納通過張約翰，費了些周折，過了好些日子，才約到水生見麵。

  因為劉大白幫忙，餘舍終於寫了信來，說了一些正始的近況。劉大白便把這封信轉交給了水生。盡管信上還是說正始背詩學英法文的事情，可是水生卻如獲至寶。這些日子什麽都不相幹，連三國也不要聽了，每天便要香竹把信念一遍給他聽，聽多少遍也聽不夠。

  張約翰來找他，說洋人請他商議投資的事情。他哪有那個心思？於是被他拖了好些日子。

  這日張約翰又來請他，實在拖不下去了，才隨張約翰去見了洋人。

  張約翰臨時客串翻譯，幫洋人把有軌電車項目的投資和條件介紹清楚了。

  水生在公共租界的馬路上見過有軌電車。地上鋪著軌道，頭上頂兩根大辮子掛著電纜，一路叮當叮當地響。分為頭等和二等車廂，有錢人花兩角錢坐頭等車廂。穿短打的苦力花五分錢在二等車廂站著。速度很快，想去什麽地方倏地一下便到了，方便得很。每趟車都滿滿登登，生意甚是紅火。

  他隱約覺著這是一樁好生意，隻是一百萬大洋的投資實在太大了，猴年馬月能賺到錢也不曉得。於是對奧利維拉和貝爾納說道：

  “總董先生，局長先生，在下的三生運輸公司確實做客運生意，隻不過是在水裏，不是在陸地上，與有軌電車兩碼事。這樣吧，我找公司的股東虞老板商量一下，過些日子再給二位一個答複，你們看行不行？”

  奧利維拉見他不積極，連忙拋出橄欖枝道：

  “顧先生，你知道我們公董局現在有了改革，可以增加本地商人做董事。如果你願意投資有軌電車項目，我可以保舉你做第一個華董。”

  “這個在下無所謂。”水生撇著嘴說道。

  貝爾納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法租界新界的地圖，攤開來說道：

  “顧先生，我正在規劃新界有軌電車路線圖。你看，這邊盡是些菜地、果園、魚塘、礫石灘荒地，”他用手先在圖紙上指了指，“顧先生如果現在買下來，等有軌電車建好以後，土地升值，肯定會大賺一筆。”

  水生看著地圖上的那片所謂的礫石灘荒地，說道：

  “局長先生，這裏的地皮早就被我買下了。現在早已經不是礫石灘荒地了，是學校和工人宿舍，還要建一所醫院。”

  貝爾納“哦”了一聲，還好腦子轉得快，順著話茬說道：

  “那就更好了，顧先生，為了你的地產升值，獲取更大的收益，你也應該投資有軌電車項目。”

  水生心中暗想：如果有了有軌電車，正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們來上課就更方便了。星火的工人們有急事也可以坐電車。醫院正好還沒有建，一會兒跟木良商量商量，如果不建醫院，把那片空地轉手賣出去，一定能賣出個好價錢。

  “行吧。總董先生，局長先生，我回去商量，明天就給你們一個答複。”

  “那太好了。我們恭候佳音。謝謝顧先生。”奧利維拉和貝爾納齊聲答道。

  水生與他們告辭，馬上去找木良。

  自從三罷以後，他們倆各忙各的，算起來已經有半年多沒見麵了。

  木良把水生迎進辦公室，不等他開口，第一句話便說：

  “水生，咱們的三生公司破產了。都怪我把事情搞砸了。我都沒臉去見你，所以一直沒去找你。”

  水生聞言吃了一驚。

  此前他倒是聽戴春土說過兩次，什麽洋人公司搞低價競爭，虞老板被逼得快撐不下去了。水生當時便說阿德哥是赤腳財神，天底下沒有他做不好的生意，洋人公司算啥？咋能爭得過他呢？所以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你說的破產是怎麽回事呢？阿德哥？”水生撓撓方腦殼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