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阮文魁放下老費奧雷的電話，風馳電掣趕往霞飛路。

  這條商業街本來是禁止大汽車和馬車通行的。可是這次事關緊急，阮文魁又打定了主意要在老費奧雷麵前露一手，於是也不管什麽規定不規定了，讓巡捕房的大卡車疾駛而入，嘎地一聲停在菲奧雷兄弟餐廳門前。

  阮文魁帶著六個安南巡捕從卡車上跳下來，仿佛天兵天將自天而至，一個個平端著長槍，形成一個扇麵圍住餐廳門口。

  那個一臉膿瘡的老乞丐正是花子五哥，正按水生的計策率領眾乞丐大鬧天宮。他看到安南巡捕圍上來，連忙打個尖利的呼哨，高喊一聲：“扯風。”

  眾乞丐們聽到口令，一個個縮頭縮腦，腳底下抹油，哧溜哧溜地從巡捕包圍的縫隙中鑽出去。四散奔逃，惶惶如漏網之魚，躲進小巷子裏不見了蹤影。

  老菲奧雷見乞丐們嚇得落荒而逃，終於鬆了一口氣。他走出餐廳，迎向他的守護天使，笑容可掬地說道：

  “親愛的阮探長！你的行動簡直像閃電一樣快！我向你表示由衷的謝意和敬意！”

  阮文魁啪地打個立正，一臉謙恭地回答：

  “尊敬的菲奧雷先生，維護法租界的治安，尤其是最繁華的霞飛路一帶的治安，是巡捕房乃至我本人義不容辭的責任。請你相信，我保證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請你安心營業吧。”

  老費奧雷伸出胖手和他握了握：“阮探長，我請你進去喝一杯，以示感謝。”

  阮文魁答道：“尊敬的菲奧雷先生，感謝你的美意！隻不過，霞飛路還有幾個商鋪發生了類似情形。我現在要帶領我的部下去那裏幫助他們。改日有時間再來叨擾。再見，尊敬的菲奧雷先生！”

  “真是不拿商鋪一針一線，廉潔執法。”老費奧雷點點頭，“好的，阮探長。你的能力，效率，還有敬業和廉潔，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請你放心，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寫一封適當的信給公使先生。如你所知，我們是親戚。我希望這封信會對你未來的職業生涯有所幫助。”

  阮文魁如願以償，啪地又打個立正，說道：“尊敬的費奧雷先生，多謝栽培！”

  老費奧雷微笑著說道：“好了，阮探長，你去忙吧！非常感謝！”

  阮文魁為了更好地表現敬業精神，他要司機將巡捕房卡車開到路口等待，自己帶領安南巡捕雄赳赳地跑步趕往蒂迪斯咖啡館舞廳、老大昌麵包房、馬爾濟尼亞女子時裝店、喬治照相館、歐羅巴鞋店等幾個店鋪，驅逐乞丐維護治安。

  這阮文魁端的好不威風！一圈跑下來，猶如狂風掃落葉，把各個店鋪門口的乞丐全部掃蕩一空。最後，他帶著六個天兵天將屹立在老大昌麵包店門口，宛若七尊威武的人肉雕塑，手叉著腰目視前方做英雄狀。

  老費奧雷一直站在餐廳門口，全程目睹了阮文魁疾如閃電的掃蕩乞丐行動，心裏由衷地讚歎道：阮探長不愧是法租界的定海神針。他將兩隻胖手高高舉起，遠遠地向他翹起了大拇指。

  阮文魁雖然累得大汗淋漓，肋骨條岔氣，腿肚子轉筋，但是遠遠地看見費奧雷先生高舉的兩個胖拇指仿佛兩麵錦旗，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啪地打個立正，給他老人家回了個敬禮。

  菲奧雷先生臉上露出笑容，收起胖手背在身後，踱步回到餐廳，環顧一圈驚魂未定的眾夥計，說道：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今天還不是世界末日。大家收拾收拾，重新開門迎客。”

  不料話音未落，一聲尖利而熟悉的呼哨聲從門外傳來。

  眾人慌忙回頭看，隻見那個一臉膿瘡的老乞丐又笑嗬嗬地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十幾個乞丐。更有一大幫乞丐從小巷子鑽出來，正撒了歡地往這邊跑。

  老菲奧雷先生大驚失色，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快關上門！”

  夥計們手忙腳亂地關上大門，栓上門閂，總算把眾乞丐擋在了外麵。

  費奧雷先生隔著玻璃窗注視外麵肮髒的乞丐，覺得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餐廳突然患上了膿瘡和潰瘍，腥臭的液體滴滴答答地從耀眼的招牌上往下流淌，絕望地說道：“完了！這幫該死的家夥纏上我了。全完了！”

  此時阮文魁大功告成，正準備上卡車回巡捕房。忽然聽見身後一陣騷動，連忙回頭看，發現剛才被他趕走的乞丐們又回來了，上躥下跳地聚集在店鋪的門前鬧事。

  怎麽回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手忙腳地帶著巡捕翻身趕回去抓乞丐。

  花子五哥遠遠望見他們回來，如法炮製，又打個呼哨，眾乞丐再一次像驚飛的鴿子，撲棱棱地飛得無影無蹤。

  如此來回折騰了兩三次，阮文魁和巡捕所到之處，乞丐立刻消失。可是等他們一離開，乞丐馬上又回來。

  在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中，老鼠們似乎玩得越來越精神，而貓們卻累得疲憊不堪。

  阮文魁一屁股坐在老大昌麵包店門口，張著大嘴喘粗氣。他這輩子也沒跑過這麽多得路，皮鞋裏麵的一雙腳早磨出了血泡，鑽心的疼。不能再這麽玩下去了！否則今日就算累死在霞飛路，也趕不走乞丐。

  去他娘的費奧雷先生和公使，老子不幹了！

  阮文魁有氣無力地吩咐手下道：“快去搬救兵，把各處巡邏和警戒的巡捕全叫到霞飛路來。還有那個屠元興！霞飛路是我們共同的轄區，鬧得這麽亂，他怎麽能躲清閑？甭管他忙什麽，都要給我叫回來！”

  手下巡捕慌慌張張沒頭沒腳地去了。

  霞飛路上的乞丐變得有恃無恐，鬧得越來越歡。

  阮文魁再也沒有力氣做英雄，索性低下頭當縮頭烏龜，權當沒看見，動也不動。

  這樣等了不知道有多久，終於有兩輛巡捕房的卡車駛來，在路口停下。

  一輛卡車裏跳下阮小勇和二十幾個安南巡捕。另一輛卡車裏跳下屠元興和十幾個華人巡捕。他們小跑著來到阮文魁麵前，排成兩隊，齊刷刷地給他敬禮。

  阮文魁扶著身邊巡捕的肩膀勉強站起來，叫過阮小勇，命令道：“小阮，你帶著人去費奧雷餐廳，歐羅巴鞋店，喬治照相館，蒂迪斯咖啡館，還有馬爾濟尼亞女子時裝店，每家門口派三個巡捕警戒。”

  阮小勇啪地一個立正，帶著人跑步去值勤了。

  阮文魁叫過屠元興，氣呼呼地問道：“屠巡長，你怎麽回事？霞飛路到處都是乞丐，攪得大家生意做不成，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到巡捕房，把我吵得焦頭爛額的！這也是你的轄區呀！怎麽搞的？”

  屠元興裝作一頭霧水，疑惑地說道：“阮探長，霞飛路上從來沒有鬧過乞丐啊！他們是從哪裏來的？”

  你問我我問誰啊！也許是今天早上被大風從黃浦江上刮來的吧？我他娘的哪裏曉得？！阮文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說道：“屠巡長，你的意思是這些乞丐是我找來的？”

  “不敢！阮探長，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屠元興連忙解釋道，“隻是我們剛安排好人手埋伏在碼頭抓刺客。據情報講，那個刺客說不定還是天虹舞台刺殺顧先生的凶手，所以達托先生親自命令我去碼頭辦案。真可惜啊！如果抓住了刺客，兩個案子一並都破了。現在把網撤了，刺客肯定抓不到了。這下好了，全完了。我怎麽向達托先生交代呢？”

  阮文魁一聽還有米歇爾在後麵，臉上的表情尷尬起來，語氣不那麽強硬了，緩和下來說道：

  “哎呀，老屠，我這不是沒辦法麽？等你抓刺客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你是沒見剛才菲奧雷先生被氣得那個樣子。他是公使的叔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若是今日不把乞丐趕走，明日就回不去巡捕房的辦公室了，大家全完蛋。”

  正說著話，忽然一輛黃包車來到近前。

  從車上下來一個人，穿一件緊身旗袍，燙一頭波浪卷發，小巧玲瓏，凹凸有致，手腕上戴滿了鐲子，叮當作響，不是別人，正是三姨太。

  阮文魁吃了一驚：“你怎麽來了？”

  三姨太氣喘籲籲道：“可了不得啦！我們公館大馬路上不知哪裏來的一群小叫花子，攪了我們一個上午，生意做不成啦，你快派幾個巡捕過去把他們轟走。”

  原來從早晨起，有一群髒兮兮地小叫花子在幾個商鋪門口轉悠。

  當時有個客人來珠寶樓買東西，剛下車，正往店裏走，忽然一個男孩子跑過來，手裏握著一大疊票據，一頭撞在客人身上，摔個跟頭，手中的票據被撞得滿天飛舞。

  那群小叫花子便一擁而上，搶的搶，奪的奪，眨眼工夫就把票據搶了個精光，隻剩下一張藥方。

  小男孩從地上拾起藥方，一把抱住客人的腿，說是他老娘臥病在床，馬上就要死了，等著他當了票據去抓藥，現在吃他撞了一跤，沒了票據，如何去抓藥呢？你賠！你賠！嚎啕大哭。

  客人被糾纏得沒辦法，叫苦不迭，隻好掏出錢來，給了小男孩，然後扭頭便走。哪裏還有心思逛珠寶店？

  珠寶店的夥計隔著大門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第一次還以為是真的。沒想到一會兒第二個客人來時，門口的小赤佬們又上演了同樣的戲法，把客人嚇跑了。

  夥計被氣得兩眼發青，跑到外麵連吼帶罵地趕走小叫花子。可是等他轉身回店裏，那幫小叫花子又來了，繼續變戲法訛詐客人。

  就這樣鬧了一個上午，珠寶店一筆買賣都沒有做成。

  三姨太哪裏知道這是韓上雲按照水生的吩咐搞得鬼把戲，不是為了給她惹麻煩，而是要釣阮文魁。她瞪著阮文魁，麵露焦急地說道：

  “那幫小叫花子還在珠寶店門口呢！萬一衝進店裏來，搶我的珠寶，那我可怎麽辦？”

  阮文魁聽完，簡直肺都要氣炸了，扭頭對屠元興說道：

  “老屠，你聽到沒有？都欺負到我頭上了！勞駕你幫我盯著霞飛路這邊。我去公館大馬路抓人，抓到後剝皮抽筋。”

  “好說，阮探長，你放心去吧，這裏交給我。”屠元興答道。

  阮文魁揮手叫過來三個安南巡捕，扶著三姨太上了卡車。一路疾馳而去，轉眼間來到公館大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