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二子正伸著脖子看台上的露蘭春，猛然聽見腳步聲響，回過頭來，見是董標帶著兩個陌生人進來。

  二人麵孔都是一般漆黑簡直賽過無煙煤。前麵一個穿著長衫，領扣係得一絲不苟，倒頗有些斯文模樣。隻是後麵一個，穿一身黑褲褂，紮綁腿，一臉磕磣，而且目露凶光，表情可怖。

  皇二子立刻皺起眉頭，不滿地對董標說道：

  “董標！你好不曉事！不知道我在這裏聽戲麽？怎麽帶人到這兒來啦？”

  董標咽口吐沫，指了指水生，彎著腰答道：“皇二子，這位是上海灘顧先生。他知道你老人家在這裏，特來拜會的。”

  水生上前一步，衝著皇二子一躬到地，行青幫大禮，拱手說道：

  “青幫弟子顧水生拜見袁老前輩。”

  “哦！顧水生，倒是聽他們提起過。”皇二子心裏陡地打個激靈，臉上卻故作鎮定。“我聽他們說，你是莫門裏專做煙土生意的堂口大哥？”

  “是。袁老前輩。”水生答道。

  “煙土生意好。踏踏實實接著做吧。放心，沒人找你的麻煩。行啦！咱們爺們就算是見過麵了。我這兒正排戲呢，你忙你的去吧。”皇二子大大咧咧地對水生說道。

  水生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上前幾步，拉過一把法式扶手椅，一屁股坐上去，臉朝著皇二子，腮幫子對著舞台。

  滾地龍忙跟上去站在水生旁邊，圓睜怪眼瞪著皇二子。

  皇二子見這倆人這麽沒規矩，心裏的火騰地一下子上來了。他畢竟不敢把火瀉在水生身上，隻橫著眼睛衝滾地龍說道：

  “這位兄弟，你今天是吃了槍藥還是怎的？打你一進來就吹胡子瞪眼睛，誰招惹你了還是怎的？”

  滾地龍也不答話，又把眼睛瞪大了兩圈，簡直要冒出火苗來，依舊死死瞪著他。

  水生在一旁解釋道：

  “袁老前輩，這位兄弟嗓子氣啞了，說不出話來。還是我替他說吧。他姓陳名帝龍，是上海灘有名的琴師陳阿金的兒子。前些日子聽露蘭春唱戲，覺得她簡直就是譚大王再世，所以把家傳的寶貝胡琴拿出來，送給了露蘭春……”

  聽他這麽一說，皇二子猛然想起來曾經在報紙上看過這故事，於是插話道：

  “你說的是胡琴聖手梅雨田的那把慈禧賞賜的胡琴麽？”

  “正是。”水生答道。

  “原來真有此事！一根弦的陳阿金！我還以為是記者們胡編亂造的故事呢！”皇二子道，“那這位陳阿金的後人聽露蘭春唱戲應該高興才對啊！幹嗎這個德行？”

  “就是因為他剛才一進來，聽見露蘭春的新戲全不著調，簡直亂七八糟，一下子把他氣成了這個樣子。”水生煞有介事地接著說道，“袁老前輩，你一直坐在這裏，肯定也聽到了。露蘭春今天唱得實在不行，跟以前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別說陳帝龍這樣的行家了，就是我聽了也覺得氣得慌。”

  皇二子聽了簡直鼻子都氣歪了，漲紅了臉說道：

  “你們倆真懂假懂啊？告訴你們，這出戲我當年和張伯駒聽譚大王唱了多少回了。我們兩個一個記詞，一個記譜，折騰了好些日子才記全。我皇二子排的戲能走板了？你們倆可真能瞎掰！”

  正說到這裏，孫鐵嘴慌慌張張地走進來。

  原來舞台上的露蘭春遠遠地望見包廂裏多出來幾個人，皇二子回了身子和他們說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於是停住了唱，讓孫鐵嘴上來看看。

  皇二子一見孫鐵嘴進來，就像看見了救兵，連忙說道：“老孫，正好你來了。你跟他們說說，這出譚大王的新戲走板沒走板。”

  董標慌忙給孫鐵嘴擠了擠眼睛，口裏介紹道：“孫鐵嘴，這位是上海灘顧先生。這位是上海灘胡琴大王陳阿金的兒子陳帝龍。”

  孫鐵嘴多賊啊，聽董標這麽一說，立刻明白出了什麽事，當下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顧先生！陳老板！這出新戲我們以前沒演過，所以請了皇二子過來指點。這下好了，又來了上海胡琴大王的傳人，希望不吝賜教，幫助我們提高改進。”

  皇二子哼了一聲，斜著眼睛看孫鐵嘴，撇著嘴說道：

  “老孫，你這人有譜沒譜？這是排戲，不是挑蘿卜！隨便是個人都可以指手畫腳的話，這戲還怎麽排演啊？”

  “哎呀！皇二子，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主要是吧，這個戲啊，它確實是那什麽。而且吧，退一萬步來講，它也是那什麽。你說是不是？”孫鐵嘴語無倫次地答道。

  水生問道：“孫班主，以前的戲碼不是好好的麽？回回滿堂彩，叫座又叫好。沒來由地為啥要排新戲呢？你們戲班倒是每月大包銀拿著，一個月不演戲錢也一分不少，恨不得天天排新戲才好呢。莫老板怎麽辦？你想過沒有？當初蓋這個舞台花了多少錢？每月給你們戲班的包銀多少錢？你們若是不演戲，拉下虧空啥時候填得上？”

  孫鐵嘴聽著水生的話字字帶著冰碴，冷颼颼地鑽進耳朵裏，禁不住打個哆嗦，慌忙答道：

  “哎呀！顧先生，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主要是吧，這個演出的事情啊，它確實是那什麽。而且吧，退一萬步來講，它也是那什麽。你說是不是？”

  皇二子實在忍不住了，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抬腿就往外走，甩下一句話：“你們自己慢慢商量吧，排戲還是不排戲，我沒工夫陪你們扯淡。什麽玩意兒！”

  董標和孫鐵嘴慌忙追上去送他，不料水生在背後喝了一句：

  “董經理，孫班主，咱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這句話好像兩條纜繩子飛出去，套在董標和孫鐵嘴的脖子上，生生地把他們兩個拉了回來，落湯雞一般，耷拉著腦袋站在水生麵前，齊聲說道：

  “顧先生，你老人家有什麽吩咐？”

  水生緩緩地說道：“從明日起恢複演出，戲碼還是原來的老戲碼。等過一陣子，若是客人少了，先換你們戲班會唱的戲演。等全上海的戲迷都聽膩歪了，再排新戲。你們看這樣行嗎？”

  “行！怎麽不行呢？這樣最好了。”二人異口同聲地答道。

  水生緊盯著孫鐵嘴說道：

  “孫班主，一會兒你讓露蘭春收拾收拾，我送她回去禮查飯店。從今天開始，她必須回去住。你也曉得莫老板在她身上下了多大功夫，這不是鬧著玩的。咱們今日說好了，往後若是規規矩矩的，以前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一樣，自然誰也不會再提。否則的話，顧某頗有些下三濫的手段，隻是好久沒用了，需要在你們身上試試，看看還管不管用。”

  孫鐵嘴登時麵如土色，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曉得，我曉得。這事情怪不得露蘭春，主要是我腦子進水，光顧著排新戲了，把旁的事情給忘了。顧先生大人大量，多多包涵。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最好了，”水生站起身來，“我去外麵等你們。”

  水生和滾地龍出了天虹舞台，回到汽車旁邊。

  水生對一直守候在那裏的千裏眼戴春土說道：“春土，這裏沒你的事了，忙去吧。”

  戴春土答應一聲，兀自離開了。

  水生和滾地龍兩個站在汽車旁邊等露蘭春。

  滾地龍從懷裏掏出老刀牌香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原來他給水生開車以後，經常跟別的司機在一起。這些司機都愛抽紙煙，消遣解悶，等人的時候抽一支煙，似乎顯得時間不那麽長了。一來二去的，滾地龍便隨著他們一樣，也抽起紙煙來。

  煙霧從水生臉上飄過，他吸了吸鼻子：“給我也來一支煙。”

  滾地龍從老刀牌煙盒裏抽出一支遞給水生，劃洋火幫他點燃。

  水生隻吸了兩口，一股辛辣刺激的煙草味道嗆得他咳嗽起來，慌忙把大半截紙煙丟了，用腳踩滅。說道：“我抽不來紙煙。嗆嗓子。”

  滾地龍指著地上的大半截紙煙，笑道：

  “水生哥，這是老刀牌香煙，價錢可貴了。若是換了旁人，一定要嘬到煙屁燙手。哪能像你這樣？大半截就扔地下？還好你沒碰到匯豐銀行的小鬼頭徐平安，否則像你這樣抽煙，你可要觸黴頭了。”

  水生不解，問道：“怎麽回事呢？”

  “我聽韓上雲講，有一夥賊人買通了匯豐銀行的大堂經理，叫金富的，裏應外合準備偷金庫，派個人假裝的掃地老人，在門口把風。

  正巧匯豐銀行有個實習生，名字叫徐平安的，看這老頭掃地蠻辛苦，便給了他一支煙，正是老刀牌香煙。沒想到那個掃地老人隻吸了兩口，還剩大半截就扔地下，用腳踩滅了。

  這徐平安是個小鬼頭，立刻覺得這掃地老人有問題。像他這樣的苦力，一盒老刀牌香煙抵得上兩天的飯錢，他怎麽舍得剩大半截往地上扔？

  徐平安便把這情況報告了銀行大班。那個大班立刻向巡捕房報了警。巡捕房派巡捕跟蹤那個掃地老人，果然一直跟到這夥賊人的老巢，連那個金富一起，一窩端了。”

  水生聽了，覺得這個銀行實習生能從半截煙裏看出賊人的身份來，可真是個奇才，不由得好奇，問道：“那後來呢？匯豐銀行怎麽獎勵這個徐平安的？”

  “當然是直上雲霄啦。聽韓上雲講，這小鬼頭從實習生一下子升為部門經理，銀行大班給他派了三個女助理，一個姓白，一個長得白，一個穿一身白裙子，坐在他身邊，白花花的一片，把他眼睛晃得生疼，非要像阿福叔一樣，整日戴個墨鏡才行。”

  水生聽了哈哈大笑：“好一個徐平安，古靈精怪，簡直跟當年的韓上雲一模一樣。你可要告訴韓上雲，讓他看好了三姨太，當心哪天讓這個徐平安橫刀奪愛，把三姨太給搶了去。”

  二人東一句西一句地正說著閑話，隻見孫鐵嘴帶著露蘭春從天虹舞台出來，幾乎是小跑著來到近前。

  露蘭春款款地給水生鞠個躬，叫道：“顧先生好。”

  水生嗯了一聲，偏過頭去對孫鐵嘴說道：“老孫，你們兩個都坐後麵吧。”

  孫鐵嘴忙說：“這怎麽行？我坐前邊。讓露蘭春陪著你老人家坐後麵。”

  水生也不答話，兀自拉開車門，上車坐在前邊副駕駛的座位上。

  孫鐵嘴沒辦法，隻好上了車，和露蘭春一起坐在後排座位上。

  一路無話，大家悶葫蘆一般來到禮查飯店。

  滾地龍將汽車停在飯店門口。

  水生並不下車，隻是扭回頭說了句：“老孫，明日恢複演出，別忘了。”

  孫鐵嘴慌忙答道：“是。顧先生。放心吧，不敢忘了。”

  露蘭春媚著聲音說道：“顧先生，請你老人家進去喝杯茶吧。”

  水生看也不看她，幹巴巴地答了一句：“我還有事情。再會。”

  孫鐵嘴和露蘭春悻悻地下了汽車，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禮查飯店。

  水生盯著禮查飯店的大門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對滾地龍說道：

  “行了。我們回去吧。明日再去天虹舞台，諒他們也不敢再耍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