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大家陸陸續續會齊在正始學校未來的校址上。

  目前還是荒蕪一片。

  從席棚往北是一片丘陵地帶，地上多是亂石，間或有些低矮的灌木，大雨之後變得一片泥濘。

  這片泥濘的丘陵地帶長七裏，寬十裏，是水生和木良在兩年前用極低的價錢從一個姓倪的地主手裏買下的。倪地主官宦之家，這塊地是祖產，祖上跑馬圈地劃來，寸草不生，根本沒想到還能賣錢，歡天喜地跟他們辦了轉讓手續，一手交錢，一手交地契。

  水生和木良將地契收好，隻等法租界擴張，轉手倒賣大賺一筆，可惜左等右等，法租界擴張的事情連個影子都沒有。

  而在過去的三年裏，三生運輸公司生意興隆。洋人忙著在歐洲打仗，無暇東顧。太古運輸公司、特朗西運輸公司長江航線全部停運，將內陸地區的客運生意荒廢了。木良瞧準這個機會貸款買了五十多艘客輪經營長江航線客運業務，長驅直入，幾乎壟斷了市場。三生運輸公司異軍突起，一躍成為上海灘最大的客運公司。

  木良買了了蘇州河畔的一處帶遊泳池的花園洋房，去鄉下把老娘，老婆，還有兩個兒子都接到上海來住。兩個兒子，大的叫明倫，今年六歲，小的叫明理，今年四歲。

  他惦記著孩子上學的事情，便去找水生商量：“法租界擴張的事情八字沒一撇，咱們的地皮撂在那裏閑置，幹脆先把學校和醫院建起來吧？”

  水生答道：“阿德哥，我也是這麽想的。別說明倫和明理那樣大了，就連正始也快三歲了，建學校的事情我最著急了。”

  水生後來又去找星火，與他一拍即合。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先建學校，蓋兩幢二層樓，一個做教室，一個做學生宿舍，另外在學校西邊地皮蓋幾排簡易房屋給苦力做夜校和宿舍。建築工人全由星火負責，不要一分工錢。

  星火帶著工人起早貪黑忙乎了個把月，平整土地，搭席棚，一切準備停當。

  一夜大雨令道路變得異常泥濘。

  水生和木良的皮鞋上沾滿了泥巴，變得越來越沉重，簡直像拖著兩塊大石頭。

  星火帶著幾個苦力兄弟光著腳走在前麵，扛著尖鎬和鐵鍁，抬著一塊纏著紅綢子的基石，幾步就把他們甩開了。

  水生和木良相視一笑，一齊蹲下身去，脫了皮鞋扔在一旁，光著腳趕了上去。

  星火和苦力兄弟來到選定的校址，尖鎬鐵鍁一陣飛舞，挖好了一個地基坑。

  那塊纏紅綢子的基石上麵刻著陳一清手書的大字：正始學校基石。

  星火走到地基中央，把基石穩穩地安放好了。

  其餘眾人圍著基石站成幾圈。為首的是水生和木良，旁邊是英菊，還有虞媽抱著小正始。後麵是陳一清，王太愚，陳潔蘭，張約翰，韓上雲，戴春土，徐正奎，滾地龍，小紹興，張釺，王鴻盛，戴春旺。再後麵是甬幫的和蘇北同鄉會的人，黑壓壓地一大片。

  木良向眾人拱手說道：

  “各位，今日大家聚在這裏，為一件異乎尋常的大事情——正始學校奠基典禮。從今日起，我們的孩子們就有了自己的學校，可以上學念書，以後做大事業，光宗耀祖了。這一切都要感謝正始學校的董事長顧先生。現在請顧先生致辭。”

  水生拱手說道：

  “各位，說感謝顧某實不敢當。其實我當初辦學校是有私心的，隻想著自己的孩子和兄弟們的孩子，並沒有想到旁的。後來虞會長想著甬幫的子弟上學念書。劉會長想著蘇北幫的孩子也要上學念書，還有他那些做工的兄弟們要上夜校學認字。為了正始學校，劉會長承擔全部建校工程，做工的兄弟們一個工錢也不取。相比他們，顧某做人實在是器量太小了，慚愧得很。今日，顧某要學著他們的樣子，將器量放大些，借這個機會宣布：今後正始學校的所有費用全由校董會承擔，學生一律免收學費。顧某的話說完了，現在請陳校長致辭。”

  陳一清心情激動，嗓音沙啞著說道：

  “正始學校的學生一律免收學費，像顧先生這麽辦學校的，在上海灘還從沒有過。士農工商，無論貧富貴賤，孩子們都可以上學念書，不收學費，這是我做夢都想做的事情，當這個校長實在是榮幸之至。

  小學的課程，我想是安排國文、曆史、算數幾科。中學課程要加上地理、洋文、商業、機器這幾科。希望我們正始學校的學生，都能學會一兩門技能，學以致用。至於更遠的目標，我才疏學淺，說不清楚。

  不過，正好有北京大學哲學係的高材生王太愚先生在此。他雖然年輕，但世麵見得多，又站得高看得遠，所以我想請他來講一講。”

  王太愚眉宇間浸透著沉穩與老練，當下也不推辭，向前跨出一步，向眾人拱手說道：

  “陳校長高抬我了。我現在還是個學生呢，哪有資格談教育這樣的大問題？這樣吧，我把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先生的教誨背誦一遍，算是給陳校長交答卷吧。

  蔡先生說我們中國教育最大的弊端就是學而優則仕。念書隻是為了做官，而不是去做實業或從事生產。中國貧窮落後，飽受列強欺辱，歸根結底是教育落後的問題。

  先進的教育應該有兩個宗旨：一是教育學生學有所長、學以致用；二是教育學生明道理、辨是非。

  學生在學校學習了一技之長，畢業後就能做實業、從事生產。實業興邦，國家就能變得富強。

  學生在學校學會了明道理、辨是非，畢業之後即使做了官，也不會去做結黨營私、貪汙腐敗、持強淩弱的事情。

  因此，唯有教育變革，中國才能強大起來，擺脫貧窮落後、處處挨打的局麵。

  教育的理想是公益教育，也就是說凡是中國人，無論出身貧富貴賤，人人都可以上學念書。術業有專攻，學業有所長，明道理辨是非。隻有到那個時候，做中國人才是一件光榮的事情，而不像現在這樣，是一件丟臉的事情。”

  王太愚停頓一下，轉頭望一眼陳一清。

  “陳校長，按照蔡先生的意思，教育的兩個宗旨裏頭，明道理辨是非是要排在第一位的。否則中國人即使學會了機器製造，造出槍炮來，也隻會自己打自己人，仿佛今日之軍閥。這樣的一技之長又有何用？”

  陳一清點頭說道：“明道理辨是非！這六個字說的極是。我想把它作為正始學校的校訓銘刻在石頭上，佇立在校門口，以後學生上學放學都要默誦一遍。”

  全場沉默片刻，大家均在心中默默回味這六個字的校訓。

  過了一會兒，星火突然冒出個問題，向王太愚說道：

  “太愚先生，以後我生了兒子，我當然想要他念書。可是，我又想要他跟我一樣拉黃包車，你看行不行？”

  王太愚笑了，答道：

  “星火大哥，我以為念書和拉車的關係，推廣言之，就是念書和勞動的關係。但願以後有那麽一天，一個人上了學念了書，滿腹經綸，不去當官，不去經商，不去做工廠，而是心甘情願地去拉車。為什麽呢？隻因為他像星火大哥一樣，喜歡拉車而已。

  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可以上學受教育，畢業以後沒有人會削尖了腦袋去做官，隻會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喜歡務農就去務農，喜歡打漁就去打漁，喜歡拉車就去拉車。勞動之餘，拿起一本書來閱讀，怡情逸智。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到了那一天，念書是快樂的，勞動也是快樂的。這樣的生活才是幸福的。

  隻不過，目前還隻是一個理想。今日之中國一窮二白，能有機會念書的人還很少。如果念過書的人也去拉車，我們中國哪一天才能變得富強起來呢？”

  星火撓了撓頭，說道：“太愚先生，我懂這個道理了。隻不過，我的兒子要是隻會念書，連跑步都跑不快，那他還是我快腳的兒子麽？”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

  王太愚道：“要請陳校長開一門體育課，教授跑步、體操，還有咱們中國的傳統武術。等你兒子上了學，既可以念書，又可以跑得像你一樣快。”

  陳一清道：“一定！一定！強身健體！體育這門課一定要加上，還要請星火當跑步教師。”

  星火開心地笑了。

  這時候韓上雲在人群中踮起腳尖，突然嚷了一嗓子：“陳校長！請你也給我兒子加一門課：射擊打靶。”

  滾地龍在一旁聽了笑叉了氣，說道：“上雲，你連媳婦都沒娶呢，哪來的兒子？”

  韓上雲一下子漲紅了臉，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咋了？沒娶媳婦就不能有兒子啦？”

  滾地龍當然知道他和三姨太給阮文魁戴了頂特大號的綠帽子，在他眼皮底下鼓搗出來了一個兒子，隻不過眼下這兒子還掛在阮文魁的名下。

  他故意氣韓上雲道：“隻是你有兒子也姓不了韓，隻能姓阮。”

  “呸！”韓上雲紅著眼睛道，“等我哪天一槍崩了姓阮的，我兒子自然就姓韓了。”

  陳一清笑著擺擺手，打斷了他們二人拌嘴，連聲應道：

  “好！好！正始學校從小學開始加設一門體育課，請星火做教員。中學再加射擊打靶一門課，請韓上雲做教員。”

  星火拉著小正始的手走到正始學校基石旁邊，用鐵鍁鏟了一鍬土，讓正始用手扶住鐵鍁把，奠基了第一鍬土。

  之後，水生和木良，星火和陳一清校長，各自拿了一把鐵鍁，一起為正始學校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