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多此一舉
作者:秦晾晾      更新:2022-02-08 16:15      字數:4361
  翌日,韓來自榻上悄然轉醒,輕咳兩聲,撐身坐了起來,瞧了一眼窗外的日頭,隻怕將近正午了。

  倒是省了一頓朝食,韓來心裏苦笑。

  “聽說太後派梁女史去了曹家。”

  花廳裏傳來小篆和隸書的聲音。

  “那這麽說,太後是向著咱們姑娘的了?”

  “那當然,曹家這回實在是太過分了。打了公子,姑娘如何能忍,要我說就不該留下那曹獻的性命,直接把他千刀萬剮才叫解恨。”

  “屬你厲害。”

  兩個小丫頭偷笑著,並未注意到身後走出來的那人。

  “你們說什麽呢?”

  韓來驟然問道。

  小篆和隸書嚇了一跳,不約而同的看過去,因為宋端吩咐了不許將這件事情告訴韓來,所以倆人都心照不宣的搖了搖頭。

  “太後怎麽了?”

  韓來不肯輕易放過。

  瞧他這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小篆和隸書對視一眼,歎了一聲,這才道:“公子昨日回來後,端午姑娘就出去了,在南坊的酒肆找到了曹獻,將那人狠狠的揍了一頓,連腿……都給打折了。”

  “聽說還掰斷了一根手指,現在整個人算是廢了。”隸書補充道。

  韓來頭一次聽說這事兒,略微詫異,淡淡的應聲道:“那梁吉又是怎麽回事?”

  “姑娘有先見之明。”隸書道,“讓我們將此事告知了太後主子,她老人家派梁女史去曹家安撫,才叫曹家沒有上訴此事。”

  “原是如此。”

  韓來和宋端相處了九年,大抵也能猜出來這人的作為,遂讓她們兩個出去,隻是那兩人的身影剛消失,門還未合上,宋端就走了進來。

  “公子,先把藥喝了吧。”

  宋端將木盤放在旁邊的花桌上,看著韓來單著寢衣,說道:“那下臣先幫公子更衣,穿戴好後,想必那藥也溫了。”

  說著,取來衣裳走到韓來麵前。

  那人沒有按照平時的習慣張開雙臂,而是冷凝的垂眸著她:“聽說你把曹獻給打了,不但打了,還把人直接打殘了。”

  宋端一愣,怪道小篆和隸書兩個大嘴巴,到底還是沒有瞞住,看韓來這樣子許是生氣了,但她並不打算認錯。

  “曹獻罪有應得,傷害公子的人下臣一個都不會放……”

  話音未落,韓來猛地將她摟在懷裏,語氣欣喜的像是個孩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我就知道端午,你最心疼我了。”

  這突然的轉折讓宋端始料未及,呆呆的仰著腦袋。

  “公子?”

  韓來扳開她的身子,對著宋端的額頭就是凶猛的一親,笑道:“你做的最好了,曹獻就是欠揍。”

  “不過。”

  韓來還有些靦腆:“沒想到你這麽疼我。”

  宋端這時候臉才浮現出微微的紅來,別扭的笑了一笑,端起旁邊的藥碗來:“公子先把藥喝了吧。”

  “你喂我。”

  韓來直截了當的說道:“就像那些戲折上一樣。”

  宋端失笑,點了點頭,兩人隔著小案坐著,她一口一口的將碗裏的湯藥喂給韓來,那人這時候也不覺得哭了,像是喝到了什麽珍饈美味一樣。

  “對了。”

  韓來咽下最後一口藥,思忖道:“你去書信一封給舅舅。”

  “是。”

  宋端放下藥碗就要走。

  韓來疑惑的看著她的背影:“你可知道我要告知舅舅何事?”

  宋端站住,半轉身子很是冷靜的說道:“公子是想讓下臣告知舅爺,不要服從皇令回京,而是原地不動,對嗎?”

  韓來滿意一笑。

  宋端也回以微笑。

  徐宰手握兵權,是韓來最後的倚靠,不能回京。

  要遠紮在外,才能最大程度的威脅著聖人,叫他和曹家都不敢輕舉妄動。

  “還有。”韓來的臉上逐漸寫滿了謹慎,“我要給太蟬住持重新驗屍。”

  “是。”

  宋端應聲。

  “不。”韓來說道,“讓杜薄去做吧。”

  宋端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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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音像可有下落了?”

  杜薄聽說羅衣從府外回來了,趕緊出來院子,瞧見妻子的身影,三步並作兩步的過去扶住她,關切道:“還好吧,不該讓你出去辛勞的。”

  羅衣搖了搖頭,準備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杜薄吩咐豐年取了軟墊來放好,這才讓羅衣坐下。

  羅衣複雜的看著他,沒想到這人的心思是這麽細膩,伸手摸了摸自己還是平坦著的小腹,若不能平息此亂,孩子生下來也會跟著吃苦。

  要把太平留給孩子。

  “根本沒有頭緒。”羅衣苦澀道,“事情一出,這觀音像就被人給拿走了,隻剩下韓來府上的那尊,如今破損的那尊到底在哪兒,無從查起。”

  杜薄知道是這個結果,也不失落,站起身來負手在背後,冷冷道:“那觀音像是青玉所製,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若想銷毀的話極其困難,隻怕是被曹家給藏在了什麽地方,一個咱們絕對不會找到的地方。”

  羅衣也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一個人若想隱瞞什麽,怎會讓外人得知。

  “那就把消息放出去。”

  杜薄回頭,條理清晰的說道:“讓他們知道咱們在找這尊觀音像,叫他們不敢輕易毀去,隻要這東西還在靖安城,總有找到的一天。”

  羅衣輕輕點頭。

  杜薄坐了下來,伸手握住羅衣的手,將額頭抵了過去。

  羅衣知道他和韓來因為川王的死備受打擊,加之又被停職,可謂嚴峻形式下的百上加斤,雖然杜薄嘴上不說,但一舉一動都被羅衣看在眼裏,便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總有雨過天晴的一天。”

  “懷衣。”

  誰知道杜薄猛然抬頭說道。

  羅衣蒙愣:“什麽懷衣?”

  “我們的女兒就叫杜懷衣好不好。”

  杜薄眼睛裏麵終於多了些喜悅,似乎這個名字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寬慰,叫這些日子的煩悶稍稍褪去一些。

  羅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剛才低頭的那麽一會兒,是給自己肚子裏麵小小的人兒取了個名字啊。

  “你怎麽知道是女兒,若是個兒子呢?”

  羅衣歪著頭看他。

  杜薄想了想,隨後斬釘截鐵的說道:“一定是個女兒。”

  羅衣看著他的樣子,隻覺得好笑,遂一邊摸著肚子,一邊淡淡地說道:“若是個兒子的話,再給他生一個姊妹不就得了。”

  “不要。”

  誰知道被杜薄利落的拒絕了。

  羅衣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杜薄的眼底流露出痛苦,“我娘當年就是生下我之後就撒手人寰的,我怕極了,我寧可不要這個孩子,我也不想讓你吃這個苦頭,就肚子裏的這一個就夠了。”

  杜薄眼神真摯的看著她:“小衣,我隻要你平安。”

  羅衣有些失神,兩人成親了十四年,同床共枕的時日也不少,可就算肉皮貼著,也覺得相隔萬裏,卻在這一個,才有心意相近的感覺。

  羅衣淡淡的笑。

  杜薄寬慰的呼了口氣,又道:“我得出去一趟,千年讓我私下調查一下太蟬住持的死因,若死因有異,也可以說明川王之死有疑雲。”

  羅衣不舍的鬆開他的手,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從前覺得那樣單薄無能,隻會啃書本的一個人,此刻卻異常的可靠,如山一般巋然。

  “等我回來。”

  杜薄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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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蟬住持的屍體已經被火化了。”

  遙監殿的上閣裏,聽到這句話的韓來並不驚訝。

  雖然他不用批折,但還是擔著虛職的。

  杜薄坐在對麵,滿臉鐵青,胸口不斷的起伏著,可見惱怒。

  韓來瞥眼:“怎麽這麽生氣?”又道,“聽說曹家人不讓驗屍來著。”

  “是曹行。”

  杜薄道:“他搬出曹燮那個老狐狸來,說太蟬住持是得道高僧,不能輕易驗屍擾了死後的清修,我和他僵持不下,好在……”看向韓來,“是皇後娘娘讓人從宮裏送了口諭來。”

  韓來一愣,半站起身子:“母後?”

  “是。”

  杜薄咬牙切齒的說道:“本以為有了皇後娘娘的口諭,曹行就算再如何胡攪蠻纏也沒有理由,誰知道……這時候才知道,他們早已經把太蟬住持的屍首給火化了,哪裏還有檢驗的可能。”

  “既然要做,自然要做絕。”

  韓來冷冽道:“意料之中的事。”

  “那你還讓我去查?”杜薄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可轉念一想他就明白過來了,作惡事就要做盡,曹家處理了太蟬住持的行為可以預見,可恰恰是這樣的急功近利,多此一舉,暴露了他們的此地無垠三百兩。

  若非心虛,何必如此呢。

  “當時驗屍的仵作和清屍夫呢?”韓來又問道。

  杜薄也考慮到這一層,但搖了搖頭,難堪道:“人早已找不到了。”

  韓來冷笑一聲,眼中有些算無遺策。

  杜薄不解的看著他:“怎麽了?你有什麽主意沒告訴我?”

  “人不是找不到,是被曹家處理了吧。”

  韓來搓著手背上蹭上去的墨痕,徐徐道:“人不見了,就說明他們是知道住持真正的死因的,曹家不會殺他們,那仵作和做清屍夫的徒弟在靖安城小有名聲,屍體很容易被人認出來,隻怕和那觀音像一樣……被藏起來了。”

  杜薄想了想,說道:“既然是被藏起來了,咱們是肯定找不到的,不如來一招引蛇出洞,讓曹家人自己把東西的位置告訴我們。”

  “怎麽說?”韓來頗有些意味的看著他。

  杜薄搖了搖頭:“還沒想好。”

  韓來登時一臉黑線。

  “沒想好你說什麽。”

  “但是我有這個思路,難道不應該說出來嗎?”杜薄也不快道,“更何況我們當務之急要做的,並不是真的為川王洗刷冤屈,而是要一直為他伸冤從而在聖人的眼皮子底下去對抗曹家。”

  “元白的冤屈我一定會為了他申訴到底的。”

  韓來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杜薄無奈,點了點頭,他自然也是這個意思。

  韓來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些噎人,曲解了杜薄的意思,這才道:“今天辛苦了,我從府上帶了些補品,你拿回去給羅衣補身體吧。”

  杜薄也不客氣。

  “涼言,我就剩下你這麽一個朋友了。”

  韓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杜薄渾身一顫,並沒有轉身,眼眶微微一紅,推門出去。

  他前腳剛走,後腳楊廣信就進來了,手裏拿著一個折子,說道:“郎君,這個原本是交由杜大夫簽字的,您看大夫現在……”

  韓來現在也說了不算,隻是道:“去給孟大夫看了就是了。”

  孟鸞和杜薄同為諫議大夫,代簽無妨。

  楊廣信應聲出去,韓來起身走了走,也推開上閣的門,瞧著不遠處的孟大夫才忽然想起來,這人右手前些日子受傷了,似乎不能提筆。

  可楊廣信過去後,兩人說了些什麽,前者這才哈哈一笑,拿起書案前掛著的毛筆,恭敬的態度讓孟大夫也哭笑不得,連連點頭。

  這是讓楊廣信幫自己代簽嗎?

  可是筆跡不同。

  韓來瞧著,眼睛忽然一凜。

  楊廣信用左手提筆。

  “楊郎中還真是厲害。”

  孟大夫瞧著那折子上自己的名字,可不是和自己寫的一模一樣,更別說這人是用左手寫的,不住的讚歎道:“真是鬼手啊鬼手。”

  “原來楊郎中還會用左手寫字。”

  身後響起韓來的聲音。

  楊廣信一愣,回頭忙笑道:“郎君過獎了。”

  韓來從孟大夫的手上接過那折子,仔細的端詳著,鸞台裏每個人的筆跡他都了然於心,這楊廣信寫的,可不是和孟鸞的一模一樣。

  他若有所思的搖著腦袋,意味深長的說道:“真是和孟大夫的筆跡一絲一毫都不差。”轉頭盯著楊廣信,“楊郎君當真是筆術了得,是不是這朝上的每個官員的字,你都能臨摹的分毫不差啊。”

  “那是當……”

  楊廣信一時得意忘形,可是然字還沒說出來,他像是猛然意識到了什麽,慌亂的住了口,兩片薄薄的嘴唇像是被針線縫上了一般。

  孟大夫並不知道此刻是什麽情況,還在不住的讚歎著楊廣信的巧手。

  楊廣信臉上沒有笑,目光死死的盯著地麵。

  “好好寫吧。”

  韓來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楊郎中這樣爐火純青的筆法,隻怕當朝也隻有你這一個,來日必能借此一步登天。”

  楊廣信頭皮發麻,瞥眼韓來離開的背影,一片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