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是一支燃燒殆盡的蠟燭那般。

  沒記錯的話，這還是認識二十多年以來，霍雲深第一次見到他流露出如此受傷而又絕望的表情。

  無論是麵對淩朗母子，淩老爺子，還有聶家的那些人都好，淩夜爵永遠肆意張揚，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可葉初初給了他歸屬感，如果她不在了，對他而言，丟失掉的不僅僅是心，大概還有家吧？

  “知道了……”

  他緩緩回過頭，動作遲鈍得像是一個生了鏽的機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葉初初的骨髓樣本，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霍雲深愣了下，大概沒有想到最後關頭，他關心的居然還是這個。

  頓了頓才回答：“還記得之前，我去東淩集團給你送血液跟唾液樣本的檢測結果那次嗎？回去之前，葉小姐主動找上我，說是想瞞著你做骨髓檢測，至於具體的時間，應該是在九月份了吧！”

  九月份……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現過某個大雨傾盆的夜晚。

  當時，因為得到消息，說葉初初意外出車禍。

  他瘋了一樣地找過去，最後在一棟臨河的小樓裏，發現她穿著男人衣服，手裏還拿著一瓶避孕的藥。

  無數次，他問過她為什麽。

  明明答應了要替他生一個孩子，卻又食言，而且無論他怎麽生氣，怎麽逼問，她始終都不肯說出那晚去方墨行家裏的原因。

  避孕藥啊……

  避開他啊……

  如果把這一切跟骨髓檢測聯係到一起，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因為要抽骨髓，所以不能讓自己懷孕；

  因為抽過骨髓，所以才要躲到方墨行的家裏避開他。

  甚至後來，抽完骨髓之後她也沒敢讓自己懷孕，是因為還要等。

  等到霍雲深的鑒定結果出來，如果她的骨髓裏真有可以克製他毒性的成分，她要留出時間來幫他解毒。

  說她是傻不拉幾的女人，她就真的那麽傻嗎？

  寧願默默忍受他的針對，慪氣，也不肯跟他說實話？

  他都還沒來得及補償她，再對她好一點啊……

  淩夜爵顫抖著雙手，深深地抹了一把臉頰。

  掌心透濕，他都不知道被擦拭掉的淚水還是汗水。

  最後扶著門框，一步一晃地走了出去。

  ——

  葉初初醒過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正午時分，陽光明媚，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拿手擰了兩下，才隱約見到窗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淩夜……”

  她開口的同時，那人也緩緩轉過身來。

  白色襯衫，深色褲子，還有一臉沒來得及刮掉的青灰色胡渣，正逆著光線，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方、方墨行？你怎麽會在這裏！”

  葉初初嚇得連瞌睡都在瞬間清醒過來了。

  要知道，淩夜爵可是很不喜歡方墨行的，一旦被他知道他出現在自己的病房裏，恐怕又要鬧個雞飛狗跳了。

  方墨行溫和地笑笑，看出她的擔憂：“這麽緊張做什麽？是淩少叫我過來的。”

  “淩夜爵？”葉初初頓時更疑惑了，“淩夜爵怎麽可能會讓你來我的房間啊？”

  他是吃錯藥了嗎？

  又或者說，突然大徹大悟，覺得方墨行完全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

  也不對啊……

  淩夜爵本來就不認為方墨行會威脅到他什麽，隻是單純地不喜歡他這個人罷了！

  “因為我有個獨門的按摩手法，可以幫人止住血，淩少花大價錢購買不成，那就隻能把我給請過來咯！”

  方墨行朝她晃了晃自己的一雙手，“前兩次你失血過多暈過去的時候，就沒感覺到太陽穴突然充盈了一股神奇的力量嗎？”

  “你都說是暈過去的時候了，再神奇我也感受不到啊！”葉初初沒好氣地道。

  不過這倒是能解釋得通，方墨行為什麽會如此神態自若地出現在她的病房裏，而且沒有保鏢來驅趕他了。

  她探了探腦袋，往門口張望：“淩夜爵人呢？”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沒有見到他了。”

  方墨行聳聳肩膀，表示自己不清楚。

  葉初初用手肘撐著自己坐起身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結果腦袋突然一陣劇烈的暈眩，整個人差點摔倒在地。

  還好方墨行離她站得近，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葉初初，你是不是瘋了？失血過多，昏迷兩天，再加上不吃不喝，現在居然敢下床走動，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不是。”葉初初解釋道，“我想問問門口的那幾個保鏢，淩夜爵到底去哪兒了。”

  以往她失血過多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永遠都是淩夜爵。

  可是今天沒見到他，莫名她就覺得很不習慣。

  方墨行將她按坐回床上：“你見過有哪個保鏢，能夠準確掌握自己老板行蹤的？更何況，就你現在這副身體，知道了又能怎麽樣，親自追過去不成嗎？給我躺下好好休息，他想見你的時候，自己會來的。”

  也對。

  在醫院裏守了她這麽多天，淩夜爵一定堆積了很多的工作吧？

  難得他抽空出去處理一趟，她還是別打擾他了。

  見她乖乖躺下，方墨行又問：“餓嗎？想吃點什麽，我去外麵給你買！”

  “隨便吧，隨便什麽都可以的。”

  淩夜爵不在，她也沒有多少吃東西的胃口，隻是應付身體的能量需求罷了。

  方墨行給她買了豬肝菠菜粥，兩個煎雞蛋，還有一杯熱牛奶。

  東西一端到葉初初的麵前，聞著那股直衝鼻子的奶腥味，她就忍不住地開始幹嘔起來。

  “葉初初，你沒事吧？”

  方墨行趕緊放下東西，抽了紙巾遞給她。

  好在昏迷的這兩天裏，葉初初也沒吃過食物，所以吐不出什麽東西來。

  方墨行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暖胃，喝下兩口之後，她總算緩過勁兒來。

  虛弱地朝他擺了擺手：“沒什麽，我沒什麽的……”

  她拿起筷子，準備重新開始吃東西，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讓她下意識地擰了擰眉。

  方墨行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五官漸漸變得沉凝：“葉初初，你是不是懷孕了？”

  葉初初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很明顯嗎？不過我還沒有去檢查過，現在也沒辦法確定……”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個耳根子都是通紅通紅的，甚至目光還泛濫著母愛，不知道有多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方墨行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拳頭，把熱牛奶從她桌上拿開：“等吃完了東西，我陪你去婦產科檢查一下吧！”

  “啊？你陪我去？”

  葉初初有些為難。

  他一個大男人，恐怕不太合適吧？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吃得消自己去嗎？要不然，你就挑個門口淩少留下的保鏢陪你去，再不濟就隻能等他自己來了。”

  方墨行很快收斂起情緒，指指門口。

  那些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各個都長得凶神惡煞的，指不定還會跟淩夜爵打她的小報告。

  可是這個消息，她想親口告訴淩夜爵。

  而且也實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葉初初想了想，點點頭：“好吧，那你陪我去，不過隻到婦產科的門口就可以了，你別跟著我一塊兒進去！”

  “怕別人誤會你懷的是我的孩子啊？”

  方墨行挑眉朝她壞笑著，而後在葉初初伸手要打他之前，又靈活地閃開了。

  這頓飯，葉初初其實吃得很痛苦。

  雖然牛奶被拿開了，可煎雞蛋裏的油腥味，以及豬肝粥裏的血腥味，一樣讓她惡心得直想吐。

  但她還是硬生生地逼著自己喝了大半碗粥，又把兩個雞蛋都給吃下去了。

  如果她真的懷孕了，哪怕自己不想吃，肚子裏麵的寶寶也需要營養。

  從這一刻開始，她就要承擔起做媽媽的責任來了。

  方墨行在旁邊沉默地陪著她吃完，飯後隨意找了個借口，說是要推葉初初出去曬曬太陽，保鏢們並沒有阻攔。

  到了婦產科，這裏的醫生們大多知道她的身份以及病情。

  聽說她是來驗孕的，就連血都不敢多抽，又快馬加鞭地把她的報告給趕出來。

  最後主任拿著化驗單，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道：“葉小姐，檢查的結果顯示，您確實已經懷孕了。”

  “這是……真的嗎？”

  雖然心裏已經不止一次地有過這種懷疑，可親耳聽見醫生這麽說，葉初初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她懷孕了……

  肚子裏孕育了一個她跟淩夜爵的寶寶，很快就要做媽媽了！

  她抓住主任的手，有些緊張而又激動地問道：“可是我現在的身體狀況，這個孩子能平安地生下來嗎？”

  主任不清楚葉初初的具體病因，隻知道霍醫生都已經回來了，卻仍舊沒有給這位葉小姐采取任何的治療措施。

  她的生命，在他們眼裏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但她也不敢太過殘忍地揭穿真相，隻是說：“葉小姐，您安心養病就可以了，我們醫院會盡最大的努力，幫你把這個孩子保下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