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攤前的紀恬深扭過身來，在一片嘈雜中逡巡著，竟然尋到了他的所在。她朝他揮手，在烤串攤上那盞發著白光的射燈的照耀下，她臉上的皮膚白的耀眼透明，那雙眼睛就像鑽石一般純淨又閃著光芒。

  陸韶城站在黑暗之中，也朝她揮了一下手，他看著她眼睛裏是一抹溫脈的笑容，講電話的時候嘴角又緊繃著，聲調僵硬，語氣是不羈的，“長官，我有名字。”

  “嗐！我叫習慣了，都是那麽回事兒。”

  “怎麽突然要見麵？”

  “我已經在商都，有重要情況。”

  “你來接我。”

  “我去接你，你不想活了？”

  “現在沒事，我在外麵，沒人能猜到我會來這兒，身邊沒有外人。”

  “報位置。”

  結束通話，陸韶城把手機裝進裏麵那個口袋，紀恬深兩人手握著烤串過來了，“我選了好多，你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陸韶城看著她，這情形似曾相識，他就知道，她會控製不住自己。

  他在她鼻尖上捏了一下，“我又不像你是個小吃貨，我不餓。”

  紀恬深感覺他也不像是會吃這種東西的人，就不客氣地自己吃了起來。他遞過來奶茶，已經幫她插好吸管，“芒果味道的。”

  紀恬深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又繼續吃烤串。

  “深深，一會兒有個朋友要來接我。”

  紀恬深點頭，“你有事就去忙，我自己打車回家。”

  他凝視著她，“不，你跟我一起去。”

  要一起去嗎？

  她和他的關係畢竟不是公開的……

  “沒事的，都是自己人。”陸韶城看著她，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方手帕，將她唇角的醬漬擦掉。

  紀恬深因他這個貼心的舉動臉紅了一下，乖巧地點了點頭，“好，我不會亂說話的。”

  半個小時後，紀恬深手裏的烤串吃光，第二杯奶茶也見了底，她軟軟地含著吸管，看著旁邊挺拔如樹的身影，他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嘀咕了好幾次“怎麽這麽慢？”他解了西服的扣子，讓前襟敞著，那張俊美的臉龐上散發著一種近乎狂狷的味道，悄無聲息地撥著她的心弦。

  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與平日的整齊優雅，淡然自若，完全不一樣，卻又有另一種非凡的桀驁的魅力。

  “這個人真慢。”過了一會兒，陸韶城又微笑著吐槽了一句。

  這時，一輛半舊的大眾汽車駛了過來，緩緩在他們身邊停下。

  就是這輛車來接他們？

  紀恬深有些驚愕，雖然陸韶城平時行事低調，也不刻意炫富，所用座駕顏色和款式皆低調不引人注目。

  眼前這輛大眾也太普通了，還破破的。

  車窗搖下，露了一張戴著墨鏡的剛毅的臉龐，看樣子有四十多歲了，他早看見了陸韶城，特地將墨鏡拉下仔細地看了看陸韶城身邊的紀恬深，然後揮了一下手，催促道：“快上車！”

  陸韶城拉開車門，先讓紀恬深上去，自己才坐了進去。

  中年男人啟動汽車，在一段寬闊的路麵調轉車頭，行至大路上，才提高車速。

  “這位小姐怎麽稱呼？”中年男人一直在後視鏡中審視著紀恬深。

  “你不需要知道。”陸韶城的聲音懶懶的帶著一絲倨傲。

  紀恬深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他使著眼色。

  畢竟這個男人看起來年紀夠做他們長輩的了，哪能這麽沒禮貌？

  她溫聲答，“我姓紀。”

  “哦，紀小姐。我姓高。”

  “高叔叔你好。”

  叔叔二字，令高國斌愣了一下，仔細想想，自己要是在法定年紀就結婚，現在女兒也有這麽大了，就笑著應了一聲。

  陸韶城咳嗽了一聲，紀恬深就噤了聲，高國斌也沒有再說話。

  汽車在沉默中向前行駛著。

  紀恬深吃了很多東西，又喝了兩杯熱奶茶，在行駛的車子上坐了一會兒，竟然有些犯困，腦袋晃晃悠悠，幾次撞到陸韶城的肩膀。

  他索性將她的腦袋抱住，低聲說，“想睡可以靠著我睡。”

  紀恬深趕緊打起精神讓自己坐正，“我不睡，我不困。”

  可沒過一會兒，那顆小腦袋，就又變成了波浪鼓。

  到達森林公園後麵的山上時，紀恬深還是睡著了。

  高國斌把車熄火，先下了車，走出幾步遠，點燃了一支煙，透過車窗，看到陸韶城脫下西裝外套，蓋在了紀恬深的身上。

  陸韶城從車上下來，走向高國斌，伸手，高國斌遞給他一支煙，又遞杵了杵打火機，“要不要再幫你點著？”

  陸韶城將過濾嘴叨在嘴上，探了過去。

  高國斌即時收回打火機，“你還真好意思。”

  陸韶城不以為意，笑了笑，自己點燃了香煙。

  兩個男人並沒有先談事情，而是站在山上，任由夜間的冷風吹拂在他們的臉上，一直將手裏的香煙吸完。

  “沒想到你抽上煙還像那麽回事兒。”

  “長官，到底有什麽情況？”

  高國斌沉了口氣，聲音裏帶了公事化的冷硬，沒有客套，沒有寒暄，以一種威嚴的氣勢讓陸韶城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

  “看看吧，你已經是緬鈦邊境警方的重要關注對象之一，這麽下去，會出人命的。”

  陸韶城並沒有接那份文件，也不在乎，淡淡一笑，“這上頭說的也沒錯。”

  高國斌凜著他，“真會死人的。我讓人幫你做了資料，恢複你的職位，不挺好嗎？公司還是你的，你經營公司隻是為了掩藏這層身份。事實上，也就這樣。”

  “那隻是你以為的。”

  “2527，如果不是我跟鈦方打過招呼，你上次飛鈦國已經被抓了你知道嗎？我可不想有一天聽見有人介紹你時會說天宇國際集團總裁Kenland，真實身份為某犯罪集團重要成員之一。你不會為了一個罪人，真把自己搭上去吧？你是不是最近精神壓力挺大的？有沒有看心理醫生啊？”

  陸韶城微微一笑，眼眸之中卻是深沉之色，“長官，我隻是很認真的在做生意。是你來找我幫忙，我不過是順水推舟，一不小心又把新的發財路子做大了。我現在是個生意人，OK？”

  高國斌知道他的心結，看到他這麽不馴的樣子，又是生氣又有些疼惜。高國斌推了他一下，斥道：“再做下去，你就成了金三角有名的大毒梟了！到時候你想讓我抓你嗎？必須有這層身份來保你！”

  陸韶城被推的往後退了一步，眼中閃過一抹淩厲的光，“我不需要你們的身份，我早就脫離了這個係統。我就是要做這種生意，幫你也隻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你不要以為我是為了你才跟尼瑟合作的。”

  高國斌知道他的脾氣，又臭又硬，他咬了咬牙，反手拿出了一串明晃晃手銬，“好歹在這一行，我算是你的師父，與其等著你被殺或者被抓，不如現在把你銬起來。”

  陸韶城直接擋開手銬，掏出一支煙，點上了，吸了一口。

  雖然已近暮春，夜裏還是很涼，室外的風，更具一種冷意，吹拂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陸韶城隻著了襯衫，迎風站著，墨黑的短發被風吹的揚起，他使勁地吸了幾口煙，既平靜又冷酷，幽幽地說，“讓我回去，死了這條心。”

  高國斌就知道勸不住他，他不解道：“這到底是為什麽？打擊到他們，搗毀他們的窩點，就已經足夠了，你為什麽非要深入進去，非要把那個Stan逼出來？那是個極其危險又狡猾的人物！”

  陸韶城吐了一口煙霧，白霧繚繞之中，他冷峻的臉龐變得有些模糊，他低沉又緩慢地說，“我第一次跟他交手，那年我才從部隊轉入公安係統，完成身份的偽造進入雇傭兵部隊。我牢記自己真正的身份，我要做一個好人，謹記上級命令，要留他活口。我朝他的腿上，肩膀上各打兩槍。他呢，他把我的隊友，打成了篩子，當場喪命。我很後悔，我為什麽非要遵守命令，我應該直接打他的頭！”

  高國斌歎了口氣，一隻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既是理解，又是安慰。做他們這行，有時候哪怕對犯罪份子恨之入骨，為了大局，也不能隨心所欲。

  陸韶城扭開了肩膀，抽著煙，繼續說，“第二次在緬國，因為臥底身份，我不能動他，他們逼我殺人，那是我的情報員。為了任務，我開了槍，打在陳建的肚子上，兩槍，可以保住陳建的一條命。可是他，他去補槍，補了十槍，十槍打完，槍口都在冒煙，陳建麵目全非。從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不會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我討厭極了這個身份，這個係統。我要離開，我自己來做。老高，這次你不要插手。是他先來招惹我的，是他一直把我當成他的假想敵，既然他敢讓我知道他還活著，我要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他越說，越平靜，指尖夾著的香煙星火閃爍，他淡漠的俊顏上，也看不到什麽情緒，說到最後，他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隻是他整個人異常的沉靜，既像一個紳士，風度翩然，又像一個主宰，威嚴懾人。

  月華如水在他身後傾瀉而下，將他的背影照亮，他的身前是無邊無際的黑色的夜。

  陸韶城這半年的變化，讓高國斌捉摸不透，他原以為陸韶城這幾年在商界發展的不錯，已經放下了從前的事情。

  高國斌凝視著他，禁不住問了一聲：“去年國慶節後，我來找你幫忙接觸潤生集團，套取些消息，你為什麽拒絕？”

  陸韶城淡淡的看著高國斌，俊眸深不見底，隻是在目光流轉之間，迸發出一抹複雜的死寂之色，他薄唇開啟，低聲說，“我答應爸爸成家，圓了他的心願。”

  高國斌不由得看向大眾車，隔著黑色的車窗，其實什麽也看不見，他知道，那裏麵睡著的女孩兒，這一路來，雖然他們之間寥寥數語，他卻感覺到，這個女孩兒對陸韶城來說是不一樣的。

  “是紀小姐嗎？”

  “不是。”

  高國斌詫異，他竟然猜錯了嗎？他不太相信。但陸韶城的表情是無懈可擊的。

  “是誰呢？”

  “已經沒有了，現在隻餘夢露。”

  高國斌瞪了他一眼，“你連我都不說真話了？”

  “老爺子死了。”

  這句簡單的話語在寂靜的山上蔓延開來。

  高國斌一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