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作者:十九瑤一瑤      更新:2020-08-15 01:38      字數:4517
  Day 11 16:43

  頌然覺得今天的賀先生有一點不對勁。

  微妙的,說不上來具體不對勁在哪兒,卻的確和從前不一樣了——大約是太溫柔,光聽聲音就讓人腿軟,很想枕在他胸口撒嬌。

  傍晚做飯的時候,賀致遠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說那邊快淩晨兩點了,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想找頌然聊會兒天。頌然正心神不寧地捧著手機算時差呢,還以為過了十二點不會有愛心電話掉落了,突然鈴聲響起,他一個激靈,秒接秒答,忙不迭開啟免提模式,把手機端端正正擺在了流理台上。

  他係上小圍裙,一邊切菜一邊與賀致遠聊天。

  聊著聊著,他有些臉紅了。

  賀致遠也不知中了什麽邪,每句話都笑著說。這男人天生嗓音條件就好,低沉、醇厚、氣息穩重,再帶一點兒笑起來的感覺,活像一台擺在身旁放情歌的低音炮,時刻帶動心髒共振,又像每句話的頭尾都懸了一隻抹蜜的小鉤子,撩得頌然耳根癢、臉頰熱、心中小鹿亂撞,睡褲裏一團肉鼓鼓脹脹的,難熬得不行。

  年輕就是這點不好,一撩硬半天。

  頌然喜羞摻半,埋怨自己的丁丁太活潑,捂著臉,一刀背拍爛了剝好的蒜瓣——賀先生,求您快別笑了,隔那麽遠還來點火,讓我去哪兒消火啊?

  布布還坐在餐廳裏,頌然不敢輕舉妄動,拿圍裙擋住下身,遮遮掩掩地在流理台邊蹭了蹭襠。

  這頓晚餐一共做了四十分鍾,賀致遠也就陪他聊了四十分鍾。起鍋後,一盤百合蒜蓉萵筍片,一碟五香切片小牛肉,一碗銀魚豆腐羹,都是頌然拿手的家常菜。

  賀致遠再三表示要嚐一嚐,頌然隻好幼稚地配合他,伸筷子夾起一片萵筍:“張嘴。”

  賀致遠:“啊。”

  “……”

  還來真的?

  頌然表情僵硬,飛快戳了一下手機按鈕。漆黑的屏幕亮起來,通話對象的確顯示著“賀致遠”。

  畫風跑偏了。

  頌然於是跟著偏:“一片萵筍,好吃麽?”

  “嗯,挺好吃的。”

  “……”

  頌然被他無比自然的語氣驚住了,總感覺對麵那個不是賀致遠,而是一個沒長大的小朋友。

  “那,那再喂你一片炒百合?”

  賀致遠頓了頓,淡定地評價道:“有點苦。”

  頌然:“一塊五香牛肉?”

  “鹽放多了。”賀致遠一本正經,向頌然提出建議,“我吃飯口味偏淡,下回可以少放點鹽。”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啊!”頌然撂下一雙筷子,佯裝生氣,“都多大的人了,還和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有點樣子行不行……我又沒真喂到你嘴裏。”

  賀致遠低笑:“但我真嚐到了。”

  “騙子!”頌然懟他,“哪裏鹹了,信不信我根本沒放鹽?”

  “不信。”賀致遠又笑,“布布說你做菜特別好吃,怎麽可能五香牛肉不放鹽?別生氣,我就是沒事逗逗你,做得挺好吃的,真心話。”

  隔空鑒菜,真心個屁。

  頌然在心裏不留情麵地罵了一句,唇角卻忍不住翹起來,臉頰泛紅。他解了圍裙,團在手裏反複揉搓,掛回鉤子上,拿起手機放到了耳邊。

  他聽見賀致遠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像我們在同一張桌上吃飯嗎?”

  對哦,是有一點共餐氛圍。

  頌然輕輕“嗯”了聲,表情柔和下來:“那你早點回家嘛,我們就可以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還有幾天,別急,嗯?”

  “我又不急。”頌然口是心非,“是……是布布想你了。”

  欲蓋彌彰都這麽明顯,賀致遠覺得他簡直可愛得要命,那一點調戲的心思又冒了出來,就問:“我這人喜好比較特殊,你什麽菜都能做嗎?”

  頌然直接跳坑,認真又天真地回答:“隻要有菜譜,能買到食材,我應該都能做的。之前我沒做過西餐,你要是想吃的話,我可以去報個班學。那個……賀先生,你喜歡吃什麽?”

  賀致遠:“廚子。”

  “喂……”

  頌然說不下去話了,頸子陣陣發熱,耳朵迅速從淡紅色變成了血紅色。他往地上一蹲,抱住胳膊,腦袋深深埋了進去:“你怎麽回事啊!”

  賀致遠反問:“我怎麽了?”

  “你前兩天的畫風明明還不是這樣的,明明……人模人樣,特別講規矩。我們一交往,你就基因突變,變成了一個,一個……”頌然欲言又止,三個字在喉嚨裏梗了許久,最後開足火力,一字一字迸出來,“老!流!氓!”

  鏗鏘有力,義正辭嚴。

  賀致遠放聲大笑,分毫不掩飾流氓本色。笑過之後,他端正了一下態度,問頌然:“你不喜歡?”

  喜歡你個頭啊。

  頌然把一張猴子屁股臉埋得更深了。

  賀致遠就說:“如果你不喜歡,我當然也可以一直在你麵前做個規矩的紳士。不過,那樣生活會很無趣的——西裝革履扮人傑,一絲不掛做流氓,這才比較有意思。和你在一起以後,我骨頭裏的老流氓總是待不住,沒事兒就想出來亮個相。”

  每個男人麵對喜歡的人,本質上都是一個流氓。襯衣領口下的皮膚有多涼,泵出心髒的血液就有多燙。

  關於這一點,頌然自己也明白得很——因為夜晚入夢後,在賀先生懷中,他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流氓。

  自己都忍不住,怎麽有臉要求賀先生。

  小流氓與老流氓在這方麵心照不宣,很快默契地達成了一致——談戀愛就得有點談戀愛的樣子,今後誰也別假正經,該撩火撩火,該浮浪浮浪,誰先撐不住算誰輸。

  頌然激情應戰,一秒鍾就後悔了。

  賀致遠段數這麽高,他隔著電話都接不住幾招,將來要是見麵了,還不得輸得底褲不剩,菊花不保?

  老流氓,太奸詐了!

  他敢怒不敢言,羞恥地與賀致遠道了晚安,關掉油煙機,刷鍋、洗手,將三道菜端上餐桌。正準備盛飯,就看見布布雙手托腮,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瞧著他,笑吟吟的,表情神秘莫測,仿佛剛剛在背地裏搞了什麽小動作。

  “你和你爸今天都怎麽了,一個比一個古怪。”頌然瞥他一眼,端起小碗給他盛飯,“老實交代,在想什麽鬼點子?”

  布布左搖右晃:“不告訴你!”

  喲,還真有。

  頌然把飯碗往他麵前一推,假裝不悅:“人小鬼大,才幾天就學會欺負哥哥了,罰你多吃一勺飯。”

  “嘿嘿嘿!”

  布布咧嘴一笑,抓起小勺子,揣著秘密吃了滿滿一碗飯。

  四月十四,彩色腳印又前進一格。頌然帶著布布去8012B搞了一場大掃除,打算窗明幾淨地迎接賀先生回家。

  早晨八點鍾,十二層的兩扇大門麵對麵敞開,陽光透過花台小窗,灑入了中央的公共過道。頌然先到8012B,開窗通風,噴了一點空氣清新劑,布布抱著一兜抹布和洗滌液緊隨而至,戴上塑膠手套,勤奮地擦一擦椅子,又勤奮地擦一擦桌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布兜兜這時候有些怕了。

  它蹲在門口,謹慎地探了探腦袋,想跟過來又不敢。觀察片刻後,它似乎覺得對門不像危機四伏的樣子,於是鼓起勇氣,悄悄穿過向日葵與卡薩布蘭卡的花香和落蔭,沿著8012B的牆根溜進屋內,躍上客廳矮櫃,團起前爪,安靜地趴在一隻玉貔貅身旁。

  頌然和布布都沒發現它,但小Q發現了。

  小Q對視野範圍內的動態物體可以無一疏漏地捕捉,它鎖定矮櫃,閃著紅光直追過來,攝像頭對準布兜兜“嘀”地一掃,紅光轉成了柔和的藍光。

  這是它第一次識別出寵物。

  在功能上,小Q當然是能識別寵物的,“家庭成員”的名額也不僅限開放給人類,但此前8012B沒養過寵物,小Q的這項功能一直沉睡著。今天它終於發現了一隻貓咪,興奮得仿佛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打亮藍光滴溜溜示好。

  布兜兜從沒見過這古怪玩意兒,嚇得毛發倒豎,躬身貼牆,“啪嘰”賞了它一爪子。

  喵。

  小Q的音箱裏傳出了一聲綿軟的貓叫。

  布兜兜被唬住了,瞳孔放大,狐疑地盯著這個長得奇形怪狀的“同類”,弄不清楚它究竟是敵是友。

  喵,喵,喵。

  小Q更換了一批“友好的貓咪語氣”,抑揚頓挫連叫幾聲,意圖增加寵物好感度。誰料布兜兜毫不領情,又狠狠拍了它一爪子。

  客廳裏,小Q與布兜兜正在不太順利地建立跨物種友誼,臥室門口,頌然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屬於賀致遠的那扇門。

  一間典型的單身男性臥室,與頌然的預想如出一轍。

  米色地毯,淺灰色大床,小茶幾,單人沙發,牆漆與實木紋理延續了一脈相承的簡潔線條。除去床頭櫃上的燈與鍾,還有茶幾上的四五冊書,整個房間基本沒有一點裝飾性的綠植、擺件與相框。

  也太空曠了。

  放在茶幾上的書很厚,每一冊都是英文原版,標題裏要麽是意義不明的縮略語,要麽是不常見的長單詞。頌然初中學曆,認得的單詞數量有限,好不容易看到最下麵一本的標題隻有三個詞,其中兩個都認識,一個“自然”,一個“語言”,立刻翻開讀了讀——標題還能讀懂三分之二,目錄直接跳入另一個次元,再往後一翻內容,每頁都堪比天書,大片艱澀的英文段落夾雜著複雜的表格與代碼示例,除了冠詞,他幾乎全不認識。

  頌然趕緊合攏這本書,放回了茶幾上。

  理工科什麽的……太嚇人了,成天讀外星文。

  以後還是別再嚐試了解賀先生的專業領域了,與其做無用功,還不如畫幾張水彩兔子卡片,送給賀先生當書簽。再艱澀的專業書籍,有一隻呆萌的垂耳兔蹲在書沿上啃蘿卜,也會可愛起來。

  術業有專攻,職業無貴賤。

  賀先生會造機器人,他會畫兔子,總體來說還是非常般配的。

  頌然一本正經地安慰自己。

  從前的他遠遠沒有這麽樂觀,一定會陷在兩個人的差距裏出不來,可賀先生說了,喜歡的是他這個人,不是學曆和收入,他要是再糾結,那就真的對不起賀先生的心意了。

  頌然愉快地拾掇了一下茶幾,把一本本書冊摞得規整清爽,然後走到大床邊,期待地望著它。

  再過幾天,這張床就要屬於他了。

  指尖撫過平整的被褥,十幾天沒人使用,布料透著一絲涼意。他慢慢傾身下去,伏在床上,抓起唯一的那隻枕頭,嗅聞賀先生留下的味道。

  這應該是一個講究的男人。

  沒有煙草味,甚至沒有一點酒精味。純粹的男性體息帶了一抹淡淡的香水尾調,沉幽、濃鬱、性感,浸潤了他的呼吸,也搖顫了他的神經。

  頌然喜歡極了。

  他覺得,他的想象大概出了差錯。擁有這樣味道的賀先生,一定比腦海中那個平凡無奇的IT大叔要好看一些,再好看一些,或許……算得上帥氣。

  頌然猛地撐床站起來,扔下枕頭,開始滿屋子尋找賀先生的照片——即使他心裏明白,按賀先生的性格絕不會擺照片在臥室裏。他仔細搜羅了一圈,除了抽屜與衣櫃,所有邊邊角角都找了,還是沒發現相框之類的東西。

  唉,果然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頌然失落地坐在小沙發上,心裏越來越癢,像是被羽毛撓了咯吱窩。

  他太想見賀先生了,要是現在忍不住去討照片,會不會被笑話?早知道今天難熬成這樣,之前那次視頻的機會就該牢牢抓住,哪怕抱著布布一起也好啊。

  頌然後悔莫及,窩在小沙發裏,盯著對麵那堵牆發呆。

  然後,他被牆上一幅裝飾畫吸引了視線。

  這是一幅內容很少的裝飾畫,正方形的白紙上畫了兩對小腳印,一對稍大些,鈷藍色,另一對稍小些,翠綠色。

  這幅畫玲瓏可愛,與臥室的風格不太搭。

  頌然感到奇怪,於是走到那幅畫跟前認認真真打量它,接著就發覺了一點異樣——這兩對小腳印並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印上去的。

  有人抱著兩個小嬰兒,將他們的小腳丫分別蘸上顏料,印出了兩對稚嫩的痕跡。

  在藍色小腳印下方,寫著一行淡淡的鉛筆字:

  布布,6個月11天。

  而在綠色小腳印下方,也寫著一行鉛筆字:

  Ashley,Happy birthday.

  (艾什莉,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