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作者:喻言時      更新:2020-07-11 02:36      字數:3342
  趙公公在這宮裏待了大半輩子,他對眼下的形勢看得最清,他是聰明人,自然明白葉世歆的意思。

  葉世歆定了定心緒,這才抬步跨進屋內。

  她一邁進去,殿外守門的兩個宮人便抬手將偏殿的門給關上了。

  咣當一聲脆響,她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總會來的,一樣都逃不掉。

  她慢吞吞地走向內室,每走一步都沒什麽底氣。

  不過她知道有些事情她躲不掉的,總有一天要麵對,不過就是時間問題。

  皇帝坐在桌案後麵,麵前擺著一副女子的畫像。

  他抬眼看著年輕的女子緩緩朝自己走來。

  她一身藍衣,麵容沉靜,步伐穩健。

  看著這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皇帝整個人如遭雷劈,震撼不已。

  像,太像了!完全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過去他見了葉世歆好幾次,為何就是沒發現她竟和雙宜年輕時候長得這麽相像。

  看到這張近乎一模一樣的臉,皇帝頭腦中那些塵封許久的記憶再也不受控製,排山倒海似的席卷而來,避無可避。

  十八年前,靖安之難剛剛結束。成帝也剛剛登上帝位。

  繼位之初,朝廷亟待解決的一件大事便是如何處置謀逆的隨家,給天下人一個警攝。

  謀逆是大罪,按律應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隨寧遠在城樓之上被當場射殺,隨家上下全部被關押在刑部大牢,不日問斬。

  雙宜當時剛誕下女兒不足三個月。在牢中,她一直設法祈求麵聖。可皇帝都避而不見。

  行刑前一晚,皇帝終於去見了她。

  她是太後的養女,有郡主之稱號,在慈寧宮生活了十多年,同皇帝和其他幾位皇子也頗有感情。

  即便是在牢中,這位妹妹也仍舊美麗動人。她的姿色在整個大林都是數一數二的。

  她抱著繈褓中的嬰孩長跪在地上,音色沙啞:“這麽多年來,臣妹從未求過陛下什麽,這一次豎臣妹鬥膽,求求陛下放過這個孩子。養不教父之過。寧遠謀逆,是我們做父母的沒有教好。我們甘願以死謝罪。可寧馨是無辜的,她還這麽小,她什麽都不知道。”

  雙宜自小深受太後寵愛,曆來驕傲。這一生都沒有求過什麽人。皇帝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低聲下氣。

  那女娃娃躲在母親的懷裏,一雙烏黑靈動的眼睛滴溜溜打轉,一臉無辜。

  這個孩子生得十分可愛,靈氣逼人。

  這是隨家唯一的女兒,也是隨廣源和雙宜的第一個孩子。她滿月的時候,隨家大擺宴席三天,整個京城的人都在為她慶賀。

  皇帝何嚐不明白這個孩子是無辜的。可是那則預言擺在那裏。這個孩子很有可能就是預言中提及的麒麟子。她的降生勢必會帶來禍患。

  自古君王冷血。自從他坐上這把龍椅,他便再也不是他了。他甚至都不願去求證一下這孩子是不是真的麒麟子,就將她判了死刑。即便她不是麒麟子,隨家滅門,何等慘痛,難保有一天她不會複仇。斬草除根,留著她始終都是禍端。

  所以任憑雙宜如何苦苦祈求,他都視若不見,無動於衷。最後扔下一句:“不是朕不留她,而是這天下不留她。”

  然後便離開了刑部大牢。

  第二日隨家被滿門抄斬,整整兩百零三條人命,血流成河。巡防營在皇帝的默許下放火燒了隨家大宅。大火整整燒了一天一夜,把什麽都給燒光了,滿目廢墟。

  皇帝唯一的惻隱之心大概就是沒有讓那個孩子死在鍘刀之下,而是死在了那場滔天大火中,屍骨無存。

  一轉眼,十八年就過去了。

  十八年後,有一個酷似雙宜的女人回來了。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了皇帝的麵前。

  一口氣吹散過往灰塵,記憶居然也能這般鮮活如初。

  皇帝僵硬地坐在禦前,瞪大雙眼,半天不能動彈。

  這張臉和雙宜的臉完美重疊,難以辨析。

  皇帝整個人都有些失神,怔怔道:“雙宜……雙宜是你嗎?”

  葉世歆跪在地上叩頭,“葉世歆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女子輕柔溫軟的聲響在空蕩的殿內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尤在耳旁。

  皇帝猛然一震,當即清醒。

  殿內除了皇帝和葉世歆之外還站著另一人。這位欽天監監正一身絳紅色官服,著黑色官帽,恭順地站在一旁。

  見到蘇明朗,葉世歆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一定是那則預言,一定是她的身世暴露了。

  皇帝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葉世歆,聲線威嚴,“你是隨家人是不是?你沒死,活下來了是不是?”

  一路忐忑,她在心裏猜想了各種情況。眼下終於得知自己的身世暴露了,她反而覺得平靜了。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師父和葉家人苦苦隱藏的這個秘密,他們希望永遠都不要有重現的一天。

  可惜命劫這種事終究還是躲不掉。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她長跪在地上,聲線沉穩,“我乃葉家女兒。陛下所言我聽不明白。”

  太像了!

  不光長相,就連這神情和態度都簡直是如出一轍。

  “你聽不明白,朕會讓你聽明白的。”皇帝表情凜冽,音色隱隱透著憤怒,“葉方舟好大的膽子,瞞天過海,竟敢收養罪臣之女。他是有幾個腦袋可以掉!”

  葉世歆仍舊不為所動,平靜地說:“家父為人敦厚善良,為官恪盡職守,斷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那些小人在冤枉家父。”

  皇帝冷冷一笑,“你若真的無辜,葉方舟自然不會受冤枉。”

  他當即揮了揮衣袖,砸下一句話:“讓謝太醫進來。”

  比起她是隨家遺孤,皇帝更在意的是她是不是預言中的麒麟子。畢竟這關乎大林的江山,關乎社稷之本,更關乎他是不是坐得穩這把龍椅。

  葉世歆靜默不語,用力握緊了拳頭。

  室內密閉,寂靜無聲。

  氣氛凝滯,近乎壓抑。她整個人都有些透不過氣來。繞是她表現得再平靜,到了此時此刻,她難免不壓抑。

  這血一旦驗了,便是真相大白的一刻。她的血做不得假。但凡懂點藥理的人都能測得出來。

  謝太醫早已得了旨意侯在了殿外。陛下一通傳,他便拎著藥箱走進去了。

  “微臣叩見陛下。”謝太醫跪在地上。

  皇帝抬了抬手,“起來吧。”

  謝太醫:“謝陛下。”

  皇帝掀起眼皮,犀利的目光轉到謝太醫身上,“你可知麒麟血?”

  麒麟血?

  謝太醫心下一驚,忙回答:“回陛下的話,微臣曾在古書中見過這麒麟血,據說能解百毒,故而百毒不侵。”

  皇帝繼續厲聲問:“你可知如何辨別這麒麟血?”

  謝太醫當即回答:“這個簡單,將血溶於劇毒中,片刻以後拿銀針測試,若銀針變黑,則表示劇毒仍在。若銀針不變色,則代表劇毒已解。”

  皇帝抬手指了指葉世歆,“那你替朕驗她的血。”

  謝太醫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葉世歆,麵容沉峻。

  他俯身道:“微臣領旨。”

  第93章 脫險

  馬球賽打到一半,天突然就陰了下來。大團濃雲積壓在天際,仿佛有一場大雨將至。

  賽場上好男兒在策馬奔騰,賽況焦灼。賽場外圍了一大堆觀看的人,鑼鼓喧天,熱鬧無比。

  三局兩勝,雙方各贏了一場,現在進行的是決勝場。

  男人策馬飛騰,身姿矯健,意氣風發。

  他是天生的王者,最是適合在駿馬之上奔騰。

  穆遲和徐成靖等人站在人群中央,同樣年輕,同樣氣質卓然。

  穆遲負手站著,目視賽場,笑著說:“咱們的殿下就是天生坐在馬上的人,好久都沒看到他這麽肆意地策馬奔騰了。”

  謝礪微微一笑,“太子已廢,殿下以後的路會好走多了。”

  徐成靖語氣堅定,“能為殿下掃清障礙,即便殿下一輩子都不原諒我,那我也認了。”

  他們這群人費盡心思,竭盡全力做了這麽多,目標無外乎隻有一個——將晉王殿下送上皇位。

  穆遲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變天了,看樣子是要下雨了。”

  謝礪瞅了一眼,“這雨一時半會兒應該也下不來。”

  幾人說話的檔口,白鬆茸匆匆而至。

  白鬆茸說:“殿下呢?王妃出事了。”

  穆遲眉毛一皺,“殿下在賽場上,王妃怎麽了?”

  白鬆茸:“剛趙公公來王府傳陛下口諭,宣王妃進宮。連畫眠都不讓帶,王妃一個人進的宮。此事怕是不妙,得趕緊讓殿下知曉。”

  陛下親自讓趙公公出宮傳的口諭,還不讓王妃帶侍女進宮,絕對有大事發生。

  穆遲一下子就想到了原因,極有可能是王妃的身世泄露了。

  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忙說:“我這就去告訴殿下。”

  說完又看向徐成靖和謝礪:“成靖回去找你爹娘,讓他們趕緊進宮去找徐貴妃娘娘。謝礪你趕緊去趟太醫院。”

  兩人不敢耽擱,立馬就開始分頭行動了。

  穆遲鳴鼓暫停了比賽。在場眾人不明所以,個個麵麵相覷。

  晉王殿下得知此事,當即丟下比賽,匆匆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