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到顧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顧家在長河市算不上多突出的人家，但也算得上是小康的富餘家庭，顧父在工廠上班的工資待遇不錯，全家住在單位分配的福利房裏。

  那是一個套三的房間，一家人都在的時候，顧父顧母住一個房間，顧雲強顧雲朝住一個房間，剩下那個最小的房間，則是顧雲喜住。現在顧雲強跟顧雲朝都下鄉當了知青，還在家的顧雲喜就搬到了他們兄弟兩個空出來的房間這是上一世的顧雲朝知道的情報。

  上一世，顧雲朝比顧雲強先一步回到家裏，回來之後，他就理所應當地要顧雲喜搬回去她的小房間，可顧雲喜卻死活不願意，顧父顧母還幫著顧雲喜說話，責備他回來就惹事。

  結果等顧雲強一回來，還沒說什麽呢，顧母就招呼顧雲喜搬回去，而顧雲喜也一反常態，高高興興地就騰了房間。

  對顧雲朝來說，他最後理解是，是因為顧雲強一回來，他們就兩個人了，而顧雲喜原來那個小房間，是睡不下他們兩個大男人的；可雲裳卻知道，如果先回來的是顧雲強，顧雲喜也一早就搬了。

  若不是知道這個年代想要撿個孩子是極為不容易的事，顧父顧母也不是那樣會給自己找麻煩的人，雲裳都要懷孕顧雲朝是不是顧家的人在外麵撿來的了。

  畢竟，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年代裏，真的很難找到像是顧家父母這樣，隻重長男，對家裏二男還不如女兒的家庭了。

  顧家住在三樓，從這個位置樓層也知道，顧父在自己的廠子裏，那是混得真真好二樓三樓，都是黃金位置，能拿到這兩層樓位置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情況，顧雲喜作為女兒，能去學校讀書，還讀到了高中，那就足以說明顧家的底蘊了。

  而且，也正因為如此，當年安家才會那麽迫不及待地上門，定下了顧雲朝跟安瀾這門娃娃親，那時候安家看中的，就是顧家的家勢。

  隻可惜，雖然時間流逝，顧父的工作一如既往，並沒有太大的提升，反而是當年在他幫助下，安家如今是混得越來越好了。就在顧雲朝下鄉支援的那一年，安家與顧家的關係，已經從每年安家到顧家拜年，變成了顧家去安家拜會了。

  也正是在那一年，安家第一次提出了關於解除婚約的試探。

  試探的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顧家的人根本不接話，一個個都跟沒聽懂似的。

  通過顧雲朝的記憶，其他人雲裳不能保證，但她能保證顧雲朝是真的沒聽懂安家的暗示。

  否則的話，以他的個性，當場就能給鬧起來。

  從小，安瀾就長得水靈好看，顧雲朝很是喜歡，再加上現在的安家越來越好了，顧雲朝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退親的原來那一世，當安家的人都找上了門，直白地說出要退親的時候，他都死活不同意，最後還是安瀾的表哥跟顧雲強聯手，算計了顧雲朝，這才逼著他，不得不點了頭。

  一邊回憶著上一世發生的那些事，雲裳一邊回到了家裏。

  “咚咚咚”

  三樓屬於顧家的房門關著，雲裳敲敲門，隨即裏麵就傳來了一聲，“誰啊，來了”。

  話音落下，房門打開，顧母的臉隨即出現在了雲裳的麵前。

  “你……雲朝？”顧母露出意外的神色，不敢置信地叫了一聲。

  雲裳點點頭，沒有叫“媽”，而是說道：“我回來了。”

  “你現在這個時候怎麽會回來？”

  顧雲朝去到大季屯之後，每年也是有機會回家省親的，但因為大季屯到長河市，實在是太遠了，先不說火車票十分難以購買到，就說回家一樣要用的錢跟票，那也都是讓顧雲朝難受承受的。所以，在大季屯快三年的時間了，顧雲朝也就回過一次家。那一次還是過年的時候。而現在這個時機，距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不早不晚的，顧母便疑惑了。

  兩年的時間，沒見自己的孩子了，見麵竟然問出來的是這樣一句話，雲裳的眼中掠過了嘲諷，嘴裏淡淡地說道：“回家看看你們。”

  “看我們？”顧母皺著眉心，“你說你是不是闖禍了？我……”

  “喲，這是誰啊？”就在顧母皺著眉心，質問雲裳的時候，三樓另外一戶住戶，似乎是因為聽到了動靜，推開門來看，大概是沒認出雲裳是誰，眼見著一個大小夥子站在對麵，順口就問了出來。

  “趙姨，是我，”雲裳回頭看向那問人的中年婦女，笑聲說道，“雲朝，兩年不見了，你怎麽看上去還比以前年輕了呢？！”

  誰不喜歡聽人誇說自己年輕，更何況誇自己的人還是長得不錯的小青年，那被雲裳叫做趙姨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身份，就先笑容滿了臉，“你這小夥子，嘴巴可真甜，你怎麽知道我……咦？”說著說著趙姨突然反應了過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雲裳，吃驚得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你你是雲朝、顧雲朝？”

  “恩，是我。”雲裳點點頭。

  “竟然是你。”趙姨臉上的吃驚並沒有因為雲裳的承認而減少，反而更多了，“你、你……”

  她想要說什麽，但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不斷地重複你你你。

  “我在大隊上表現好，村裏給了探親的假，我就回來看看爸媽。”雲裳大概解釋了一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也算是回答了剛剛顧母的疑問。

  “還不趕緊進來？”在聽到雲裳笑容滿臉跟趙姨說話，甚至還誇對方年輕好看了的時候，顧母的臉色就不怎麽好看了，這時候也顧不得其他，她從一開始站在門口質問雲裳變成了連聲催促雲裳進門。

  “我先回去了，趙姨，以後再聊啊。”盡管被顧母催促著，但雲裳卻沒有像是以前那樣，遂了她的心意，給對方臉色看，繼續保持著笑容，禮貌地打了招呼之後，才進了房間。

  “啪”一聲，雲裳才進門，房門就被關上了。

  這單位分配的房子，每一層樓都是兩戶人家，顧家所在的這一層，就是顧家跟剛剛雲裳叫趙姨的趙家人。

  從顧雲朝記事起，兩家人的關係就不怎麽好。

  究其原因，便是因為趙家那男人跟顧父在廠子裏的關係，也不對付。

  其實最開始兩人的關係還是不錯的，但隨著這些年，趙家那男人發展得越來越好，反觀顧父卻一直原地踏腳，而且在廠子裏，兩個人也產生過矛盾，長期積累下來，兩家人的關係也就越來越僵了。

  不過最近兩年，關係倒是緩和了一些，隻是這緩和吧，也隻是不像以前那樣，橫眉豎眼，動輒就要吵上幾句。

  比如像是現在，趙姨都開門問了是誰，顧母從頭到尾都沒回話不說，反而在雲裳回話之後，催促人進了屋子後，當人麵就關上了房門。

  “剛剛那個竟然是顧雲朝？這小夥子，怎麽突然變得、變得這麽、這麽讓人喜歡。”等著關上的房門，趙姨終於將心中的嘀咕說了出來，“這鄉下也太鍛煉人了吧？”

  作為顧家的老鄰居，趙姨幾乎是看著顧雲朝長大起來的，老實說，這個孩子，長相非常不錯，幾乎是挑著自己父母的優點在長。可是吧，老天爺似乎是給了這孩子長相上的好處之後，就沒給他其他的東西了除開相貌，坦白說，趙姨瞧不到顧雲朝身上任何的優點了。

  可今天，這短短的幾句話，卻讓她驚覺站在她麵前的顧雲朝，幾乎是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

  態度溫和有禮，說話好聽聲音也溫柔，關鍵啊，長得是越來越好看了，剛才微笑著跟她說話的樣子，讓趙姨這都三個孩子的媽，都有些招架不住。

  想到自己那挑剔得讓她愁容滿麵的小女兒，趙姨突然有了一些想法。

  “你怎麽回事？誰讓你跟趙德容說話的？還說什麽比以前更年輕了，她是更年輕了嗎？一個老女人，你拍她馬屁幹什麽？是她能給你吃還是給你穿？這麽些年了，你說你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我怎麽會生下你這麽個不懂事的東西？你說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的……”關上房門後，顧母對著雲裳就是一頓數落。

  雲裳眉心都沒皺一下，就任由顧母說著。

  一個母親，麵對兩年沒見的孩子，第一反應不是高興，不是叫到房間裏，而是就把人堵在門口，質問是不是闖禍了才回來的，這些小小的細節，已經充分地告訴了雲裳，顧母對顧雲朝，果然是不怎麽喜歡的。

  既然不喜歡，雲裳也沒要討好她的打算，就按照以往在家裏的表現，沉默不出聲地等顧母數落。

  顧母數落一頓，見雲裳一聲不響地聽著，總算是滿意了一點點，又對雲裳命令說道：“以後看見她就當著沒看見，聽見沒有？”

  “我餓了。”雲裳避重就輕地換了一個話題。

  “你餓了？你沒吃飯啊。”事實再一次證明了顧母對顧雲朝的不上心，聽到雲裳說餓了，她第一反應竟然是“你又沒說你今天回來，我這也沒準備你的晚飯啊。”

  “那我自己做吧。”雲裳不客氣地說道。

  “你做，你會做什麽？”顧母狐疑地問道。

  雲裳：“家裏應該有麵粉吧，我做一碗麵……”

  “你知道麵粉現在多金貴嗎？我跟你爸輕易都舍不得吃，你竟然回來就要吃？”顧母這神色，看上去不像是雲裳要吃麵粉，反而像是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果然，雲裳勾唇一笑。

  上一世，顧雲朝回家的時候，是事先打了招呼的，但回到家裏，迎接他的，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飯菜，可輪到顧雲強回來的時候，那菜色可是相當的豐富，當晚，他還有單獨的一碗加了兩個荷包蛋的麵吃。

  當時的顧雲朝說顧母偏心，顧母就說她以後是要跟著顧雲朝養老過日子的，就得偏心他，把顧雲朝給擠兌了回去。

  從小到大，顧母在偏心顧雲強的時候，都是這麽給顧雲朝還有顧雲喜說的。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現在這樣的年代，每家每戶都是好幾個孩子，但不管家裏的孩子有多少，兒子有多少，父母都是要跟著大兒子過的。

  要不然，那就得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每每顧母這樣說的時候，顧雲朝都隻能沉默。

  但這一次，雲裳可不打算沉默了：“我兩年就回家來一次，連個麵條你都舍不得給我吃嗎？”

  “什麽舍不得？”顧母頓時怒了，“你這孩子，怎麽說話這麽難聽？虧得我還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知道體諒父母的不容易了……”

  “這樣吧，”雲裳懶得聽顧母說話，“既然你舍不得，那我去趙姨家裏買一點回來吃，總行了吧？”

  眼見著顧母又再次瞪大了眼睛，雲裳補充說道：“我用我自己的錢，不用你的。”

  說完，她轉身就要打開房門。

  顧母一個閃身，攔住了她，“你哪裏來的錢？”這句質問的話還沒說完呢，她的手就朝著雲裳身上搜了過去，嘴裏理所應當地說道，“把錢給我，小孩子家家的，身上放什麽錢？”

  雲裳不客氣地推開了她的手，“這是我掙的工分換的錢，跟你沒什麽關係吧？”

  “我可是你媽，你的錢不給我，你給誰。”

  “當年我去鄉下的時候，不是你自己對我說的，以後我賺的錢就是我自己的了，怎麽才一回來，就要收走我的錢？”雲裳問道。

  當年，他差不多跟顧雲強一起下鄉，顧母對著顧雲強就是背地裏塞錢，但對上顧雲朝，就是分文不給，還說他去了鄉下，自己可以掙工分換錢。大概是為了寬慰顧雲朝，也可能是壓根沒想到顧雲朝還真能自己掙錢，所以她當時說了一句，以後他掙的錢都是自己的。

  這下就被雲裳拿出來擠兌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