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磊大叫大喊一陣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現場除開他的聲音，再沒有其他任何的聲音了。

  他戛然而止。

  蒼白著一張臉，他驚恐地看向周圍的人，有裏正、有秦家族長，還有秦崗秦強，老爺子老太太……這些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麵容，卻是一樣一張的表情：不敢置信！

  偌大的現場一時之間，變得繡花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

  秦磊聽得見自己咚咚如雷的心跳，他這才發現，自己那驚慌失措的表現，已經讓原本不相信靈兒話的人都相信了她的話。

  乍然的後悔從他的心中升起來，但隨即又被自己抹去：便是他的反應是鎮定自若又如何呢？靈兒不管是不是縣丞家的下人，但她說的話都是事實，隻要有人去了縣城打聽，就能知道。

  “大大郎，她說的是真的？”老太太哆哆嗦嗦的聲音響起來，“你你現在不是秀才了？”

  “不可能！”趙氏第一個回答了老太太的話，她絕望而又滿含希望地看著秦磊，“老老爺，這個丫鬟是騙人的，對不對？她是騙我們的，你堂堂的秀才，怎麽可能去押妓，不可能的，你絕對沒有去押妓，對不對，對不對，對不對啊？”

  得不到秦磊的回應，趙氏發瘋一樣地衝上去，搖著他的手臂，瘋狂地追問。

  秦磊實在沒想到自己一直藏著掖著的秘密，會被這樣揭穿，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大庭廣眾之下的環境裏，這樣的方式，讓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隻怕再也不能翻身了，先前還想著的，悄然打通關係，再想辦法恢複秀才身份，也再無可能。

  絕望讓秦磊的心死灰一片，偏又一直被趙氏發瘋一樣地追問這讓他臉麵全無的事情，他沒來由地怒火上湧，揚手就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趙氏的臉上：“瘋婦！”

  趙氏臉上原就被憐兒打過，秦磊這一巴掌好巧不巧地又扇在了同一個地方，火辣辣的疼，讓她本就瀕臨瘋狂邊緣的情緒瓦解，她尖叫一聲“你竟敢打我”，再穩不住自己“秀才夫人”的體麵，雙手就朝著秦磊的臉上又掐又打，嘴裏也不停地罵著：“你還好意思打我，我在家裏為你操持家務，受了那麽多的委屈，你拿著銀子，竟然跑去窯子玩弄那些妓女，你還是人嗎……”

  秦磊被趙氏弄得疼了，又聽她說話越說越難聽，兩三下之後，他就“瘋婦瘋婦”地罵著，跟趙氏廝打在了一起。

  這場麵，簡直辣眼睛。

  雲裳搖頭的時候，秦強徐氏徐父徐母等人已經上前去拉架了，反觀秦崗錢氏，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簡直看得不能更加津津有味，尤其是錢氏，那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

  秦磊趙氏這麽一鬧騰，別說住進大宅院的內宅，便是第二進的院子，他們也不能再進去住了。

  而又，也不知道秦崗是怎麽給老太太說的，原本因為秦磊的事情打擊太大的老太太竟然又鬧了起來，非得讓秦崗一家搬到大宅院來。

  不過，這一次大概是忌諱著憐兒靈兒口中所說的規矩，老太太倒沒說讓秦崗錢氏搬到內宅，而是跟秦雲生一起，住在第二進的院落裏。

  但這一次，無論是秦強還是徐氏，都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了。

  而且，這個世上也斷然沒有弟弟一家有房的前提下，還要搬過來跟哥哥一家住在一起的道理。

  老太太使勁地折騰著，將秦強最後對她的那點母子之情活生生地全部給折騰幹淨了。

  然後，在又一次老太太在家裏折騰的時候，秦強將族長跟裏正請到了家裏，告訴他們，當初他被淨身出戶的時候，老太太自己當著大家的麵說的，她不需要他養老。

  而且，現在的老秦家並未分家，他才是被分出來的那個，按照道理來講，老爺子老太太應當由秦磊秦崗一起贍養。

  這麽一番有理有據的話說下來之後，老太太再次開始撒潑，說生了個白眼狼，不孝順，還不如讓她去死。

  麵對這種情況，總是手足無措的秦強，當時的臉色及其平靜，隻問族長這情況應該怎麽辦。

  族長歎了一口氣，就說老太太確實應該是秦磊秦崗共同贍養。

  秦強就命人將老太太老爺子的東西都收拾好，將人強硬地送回到了老房子裏。

  老太太自然是不甘心的大宅院什麽都好什麽都有，還有下人伺候，而老房子裏，能有什麽，她當下就跑回到了秦強家的大宅院門口又哭又鬧。

  她這樣的舉動引得村裏人議論紛紛。

  自古以來，輿論總是偏向於弱者，大家的言談舉止裏，都是對秦強不孝的指責。

  可就在這當口，村裏傳出了秦強徐氏單獨拿銀子為村裏捐獻學堂的事情，這次的先生，還請的是縣學裏特別好的先生，不像是原來那位連秀才都沒考上、卻成天眼睛長在了天上的那位先生。

  這個消息一出，村裏原本對秦強徐氏不利的風評霎時轉了個向，而等學堂周圍出現了工匠，說是要重新修繕學堂，銀子也是秦強徐氏出的之後，村裏的人，再談起二人，都是一片褒獎。

  這下老太太再去秦家門口鬧騰之際，好多時候，還是村裏的人主動將她給弄走，而每每這個時候，秦家的下人總是會給大家拿出一些好東西作為回報。

  這下，好多的人，像是得到了什麽暗示一般，每天都有人主動地去秦家門前看看，沒有老太太在那邊鬧騰，大家還會露出失望的神色。

  除開為村裏做建設，秦強還找了族長，提出了要給族裏捐獻一筆銀子，用於族裏事務以及祠堂維修。最關鍵的，秦強還將族長那位據說讀書不錯的孫子引薦給了正在徐家教學的陳掌教，於公於私，都讓族長對他另眼相看。

  等某一天，老太太再度上了秦家門口鬧騰的時候，族長就帶著家族裏但凡有些臉麵的人長老們一起出麵了。

  他們狠狠地給老太太扣上了一個家宅不寧的帽子，以七出之罪口舌，就要代表老爺子，代表秦家家族，休了她！

  這可將老太太嚇得魂飛魄散，當場就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等再醒過來，知道自己沒有被休之後，她再不敢去秦家鬧騰了。

  她消停之後，秦家迎來了大家都沒想到的客人老爺子。

  雲裳在一邊聽老爺子說什麽都是老太太瞎折騰，把一家人的情分都給折騰光了，使勁地將所有的問題都推在了老太太的身上時候，她心中冷笑連連。

  老太太能連番三次地在她家門口折騰，可不就是老爺子默許的嗎？

  而且，老爺子現在說什麽秦崗錢氏本就不該搬到這大宅院來住，那當初老太太折騰的時候，他為何又保持緘默呢？

  如果說老太太是小人，那麽老爺子就是偽君子！

  果然，說完了老太太的不是之後，老爺子接下來的話題就是他們兩個老了，不想再折騰，就想舒舒服服地過晚年生活。

  老爺子暗示的內容不能更加明顯，但已經被傷透了心的秦強卻一直保持沉默，不接招。

  最後無奈之下，老爺子都直接問了，他能不能搬回來，老房子太潮濕了，他住不習慣。

  住不習慣……

  雲裳在心中翻了一個白眼，他在老宅住了幾十年，就在她家的大宅院住了幾天，竟然就不習慣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了，真是個好習慣。

  秦強還是不說話他實在是被老太太嚇怕了！

  兩夫妻都不開口，尷尬之下的老爺子訕訕著就問一邊的雲裳：“蓮兒，你說爺爺搬回來跟你一起住好不好啊？”

  “不好！”雲裳脆生生地回道。

  老爺子：“……”

  “可是爺爺現在身體不好，沒人照顧爺爺啊。”老爺子再接再厲。

  跟我玩陰招，以為我小孩子好欺負啊，雲裳天真無辜地反問道：“爺爺不是還有奶，還有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叔母嗎？”

  老爺子：“……”

  在雲裳這邊也沒能占到便宜，那邊秦強兩口子弄死就是不開口，老爺子最後隻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二天，沒讓雲裳失望的是，老太太果然又找上門來了。

  跟以前的撒潑胡鬧不一樣的是，這一次老太太特別有底氣、特別理直氣壯地告訴秦強，若是他膽敢自己享受榮華富貴，拋棄父母兄弟，她就立馬去縣城裏告發他不孝。

  就算有分家文書在先，但他現在日子過得這麽好，卻視父母視若無睹，縣太爺不會繞過他這樣的人。

  看著這樣的老太太，秦強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半晌之後，他突然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丟下了一句“娘你想搬進來，你就跟爹一起搬進來吧”。

  出來的時候，秦強遇到了雲裳跟秦雲生，他衝著秦雲生點點頭，說道：“就按照我們昨晚說的那樣吧。”

  秦雲生點點頭，神色複雜地送別了秦強。

  “想不到奶真的能來？”秦雲生感歎了一句，衝著雲裳露出了欽佩的目光，“小妹，現在你可越來越厲害了。”

  雲裳微微一笑：“哥你不也是猜到了嗎？”

  就在昨天老爺子離開之後，晚上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雲裳引導了一下大家的話題，大家思考一番之後，集體得出了已經消停的老太太隻怕又要出場了。

  這其實也不難猜，早先族長做主要休了老太太的時候，老爺子沒同意，就可以知道，老爺子至少對老太太是滿意的。

  而他想搬到大宅院來的想法沒成功之後，讓老太太來繼續鬧，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出的招數。

  估計要不是顧忌著自己那點點的麵子問題，他都能自己出來鬧。

  針對兒女們做出來的推斷，秦強是不相信的，現在的他對老太太是完全絕望了，但對老爺子卻還是懷揣著那麽一絲絲的期待跟希望的。

  可就在今天，看到站在自己麵前的老太太，聽著她說出口的那些以她的身份根本想不到的話，秦強隻覺得這樣的父母，他真的是陌生得厲害。

  搬家的那天，老太太得意的像是一隻老母雞一般。

  回到了久違的內宅，住上了溫暖又有人伺候的大房子，老太太神色奕奕。

  可就在他們享受了幾天上等人的舒適生活之後，兩人各叫了人跟隨，說是要去村裏走走，卻在出內宅的二門，遇到了阻礙。

  二門把門的，正是靈兒。

  當然，除開靈兒之外，還有好幾個身著青衣的粗使婆子。

  被靈兒攔住了，老太太不甘心就要往外硬闖，但她一人哪裏是幾個婆子的對手？而且那些婆子一看就是經常做粗活的，身體壯實得很，隨便出來一個人都能讓老太太動彈不了，更別說還幾個人圍著她。

  至於老爺子，他沒臉去跟婆子們動手，隻能在一邊幹著急。

  最後兩人都沒能出門。

  第二天，老太太就在二門守著，好不容易守到了雲裳跟秦雲生，她提高聲音將兩人叫了過來。

  “蓮兒、二郎，你們聽著，你們那個娘太不是東西了，竟然找了這個一個丫頭來看住我們，不許我們出門。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你們兩個趕緊去把族長裏正叫來，讓他們給我們評評理？”

  雲裳似笑非笑地望著“告狀”的老太太，等她說完了，她才問道：“奶，你以前連個包子都不給我吃，而我娘哪怕隻有半個，也是全部給我。你到底是哪裏來的自信，我要幫這樣自私的你叫人來說我娘呢？”

  老太太臉色一變，又衝著一邊的秦雲生說道：“二郎，奶對你總是不錯的吧，你難道忍心……”

  “奶，有件事情，我想你可能不知道，”秦雲生打斷了老太太的話，“其實讓你們住在這裏，不允許外出，不是我爹娘的主意，而是我的主意。”

  “你說什麽？”老太太懷疑自己聽錯了。

  就連老爺子也是一臉的震驚。

  “奶，你沒聽錯，也沒理解錯，沒錯，我們就是要軟禁你們。”雲裳將話接了過來，“你跟爺想方設法地不就是想要住進來嗎？既然如此，我們做晚輩的，就成全你們。”說到這裏，雲裳看了老爺子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稚嫩的臉上揚起了一個大大燦爛的笑容，隻那笑容落在老爺子老太太的眼中，無來由地讓他們心中一陣陣發寒發冷，而雲裳接下來說出口的話，也讓他們陷入了更絕望的境地：

  “從你們非要搬進來那一刻開始，你們這輩子，別想在離開這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