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自是一派滿不在乎的嬉皮笑臉。

  被堵在假山下的萬大發則皺著眉頭，看看左右無人才低聲叱道：“我萬氏商號的生意，和你有什麽幹係。”

  “萬氏商號生意好，我也羨慕啊。”沈燃促狹一笑。

  他看著萬大發陰晴不定的臉色，從懷中掏出韓凝禮給他的那張萬氏商號的積點卡，也跟著陰陽怪氣道：“每買一吊錢的貨，就能蓋上一個戳記，等到攢齊了十個戳記就能憑著這張紙片去領上一吊錢的返點是不是？”

  萬大發冷哼一聲，不耐煩道：“與你無關。”

  沈燃長長的哎了一聲，才道：“且不說有多少人能將這東西妥善保管到花完十吊錢，就算真有人拿著一張蓋滿了戳記的紙片去櫃上換了一吊錢，按著萬氏商號各樣商品的價格，這折扣恐怕還是要遠遠高於客商們自以為的九折吧。”

  萬大發耐著性子聽完，氣呼呼問道：“你要幹什麽。”

  “我是沒什麽想法，”沈燃歎了口氣，“隻是驚訝，從前是我低估了萬掌櫃，您竟然還有這樣好的手段，從前與我會英樓較勁的時候，為何不使出來？”

  萬大發本來一直左右踱著步，想要尋機逃走，此時卻在原地站定了，兩手抱胸，氣鼓鼓的不說話。

  “想必，萬掌櫃是得了高人的指點吧。”

  沈燃仍舊嬉皮笑臉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就算您招徠了什麽高人，能出謀劃策，可他出的這法子還有些改進的餘地。”

  萬大發狐疑的看著沈燃，覺得自己應該聽聽他的意見。

  那個高人，確實不大好把控，如果將高人的方法照單全收，確實難免會出什麽紕漏。

  沈燃又是個會做買賣的，雖然和自己不對付，但聽聽他的意見也不妨事，有道理就招辦，沒道理的話，也能給家裏那位高人做個牽製。

  想到這裏，他才站定了，不屑道：“你有什麽高見？”

  沈燃看他這個反應，想必自己和韓凝禮的猜測幾乎全中，確實有個異人在為他參謀生意。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直聲道：“你想沒想過，送一吊錢的貨倒比送一吊錢還能節省些成本。萬氏商號的客人，大半都是各路販貨的客商，錢的刺激和貨的刺激沒什麽差別。”

  萬大發靜靜聽著。

  沈燃說的不錯，如果改送一吊錢的貨，起碼又能省下一兩成的成本。

  而那些散客就算怎麽買也買不了十吊錢的東西，隻有大宗進貨的行商才可能得到這筆返款。

  比起送錢來，送些緊俏的貨品，似乎更能攏住這群人。

  這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主意。

  琢磨了片刻，萬大發鬆開環抱著的雙手，艱難問道：“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

  沈燃嬉笑道：“必然是有所求。”

  “我不可能讓你見我的幕賓。”

  “倒不是這個，你的幕賓，我見來做什麽。”沈燃放鬆的歪靠在假山上，雲淡風輕的提出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要求。

  沈燃已經確定了萬大發身後有異人，幾乎也看得出來他和那個異人之間不存在全然的信任。

  下一步，就是要讓這個異人暴露出來，還得暴露在自己麵前，而不是李三那一眾人麵前。

  他挑起眉毛，直勾勾盯著萬大發道：“我要你退出這樁生意。”

  萬大發倒吸一口涼氣，驚訝道：“你是說翻建這裏的生意？”

  沈燃點點頭：“你可願意？”

  “不成，憑什麽，就算你出的主意不錯，但那裏產生的利潤和翻建這處府邸的利潤，根本無法相比，我憑什麽要把好生意讓給你？”

  “雖然利潤是有差別，”沈燃正色解釋，“但你也不用費心費力了，什麽都不用付出，還談利潤做什麽。”

  “我願意費心費力，你能奈我何？”萬大發憤憤道，“別以為你說了幾句人話，就能讓我另眼看待，我先前看你不順眼，現在看你還是不順眼。讓我退出，做夢吧！”

  “哦。”沈燃雖然擺出了一張笑臉，但這笑容是程六看一眼就覺得發虛的那一款。

  他放棄了迫近萬大發的身旁，和煦道：“你可以不放棄。”

  萬大發有一絲慌亂，梗著脖子直直的瞪著沈燃。

  沈燃卻不為所動，依舊緩緩說著自己該說的話：“對你來說，這是一錘子買賣的事情，低價交上去，就再也拿不回來了，更別提修改。”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但我不同，你該知道我會英樓的熟客都是些什麽人，我不管你出了今天這個主意，是為了想要求個公平，還是方便你自己做些見不得人的交易，但是我...”

  他頓了一頓，直直站在萬大發身前，憑著身高優勢頗為居高臨下的繼續道：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拿到你交上去的方案和底價，用你的圖紙，再降低兩成價格。就算我賠了個傾家蕩產，也不可能讓這樁買賣從我手上跑掉。”

  萬大發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結結巴巴道：“我今日還有事，就不陪郎君在這裏閑扯了。”

  他說著轉身便走，沈燃嘖了一聲才道：“回去和你那個高人商量商量吧，吃虧也能吃得明白點。”

  看著萬大發繞出園子的背影，沈燃也沒必要留在這裏了。

  他緩緩的往另外的方向走著，才剛在亭子不遠處看到韓凝禮，就聽見三聲鑼響。

  韓凝禮一麵收好圖紙，一麵道：“該走了，十日之後，將標注了價格的方案交到刺史府，等消息就成，張煒大包大攬的，我瞧著沒什麽問題。”

  沈燃嘿嘿一笑道：“不急。”

  “怎麽？”

  “我覺得我剛才，好像把萬大發給嚇著了。”

  兩人說著往外走，韓凝禮也在人群中尋找萬大發的身影，左右看看都沒有。

  他才問道：“你那邊怎麽樣？”

  “嘖，”沈燃搖頭道，“雖然確定了我們的猜測，但我看他未必會推那個人出來和咱們較量。”

  “什麽意思？”韓凝禮有些心焦，“你倒是說明白啊。”

  “我該說的都說了，算是狠狠的逼了他一把，但終究還是我們高估了他。他就像所有懦夫一樣，隻留下了後腦勺的樣子。”

  “跑了？”韓凝禮無奈的哼了一聲，“這種東西都能當上首富，我看咱們要發財，確實容易的很。”

  沈燃也隻能無奈笑笑，沉默的和韓凝禮往宅邸外頭走。

  出大門時，吳敬斌就在門口，等著和各位掌櫃道別。

  沈燃二人走到他身前時，吳敬斌笑的異常客氣，拱手才道：“沈郎君千萬仔細，大王對您頗有期待，咱們可不敢讓他不痛快。”

  沈燃也拱手笑笑：“吳縣丞放心，某定然不會讓郎君們失望的。”

  韓凝禮卻沒回答，冷著一張臉，虛一拱手就推著沈燃出來。

  走下了台階，他才不屑道：“我原以為咱們縣令是多正直的官，一看縣丞這幅太監樣子，我才明白什麽叫虛偽。”

  沈燃倒是不怎麽往心裏去，袖著手準備回家。

  二人才出坊門，就聽見轟隆隆的雷聲在頭上炸裂開來，眼看就是一場大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