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醬園開業，王之富倒比沈燃還興奮些。

  不但頭天晚上一宿沒睡，更在天色朦朧時就起，顧不得美妾的挽留，速速洗漱出門了。

  他打著燈籠趕到伏牛巷的醬園時，對麵的萬氏商號已經下了門板，正在打掃。

  王之富不免心焦，將自家夥計小廝聚攏起來，點齊了人數，就吩咐他們打掃店麵，點數貨物。

  務必是一個閑人也不能有，一點紕漏也不能出。

  他看著夥計們有條不紊的幹活，才鬆了口氣，端端正正在雅間的榻上坐好，時不時瞥一眼萬氏商號的情況。

  天色漸漸亮起來，沈燃也領著小麻拐進了伏牛巷。

  與王之富不同，他對於萬氏商號的刻意喧嚷，幾乎不聞不問，仿佛沒看見一樣邁進了自家醬園。

  雅間中的王之富從窗口見他進來，似乎見到了主心骨似的，即刻起身迎上來，口中連連道：“沈郎君今日好氣派。”

  他說的是沈燃的打扮，平日看慣了沈燃素衣布衫，冷不丁見他換上錦袍革帶薄皮快靴，不免暗歎還是人靠衣裝。

  從哪日他和韓凝禮徹夜長談之後，就決定徹底推翻從前的消極對策，舍棄掉從前那些賄賂官差，處處忍讓，保持低調的手段，轉而放開手腳做自己。

  這人靠衣裝，就是韓凝禮出的主意，沈燃自然沒有不從的。

  沈燃環視著店麵，虛一拱手朝王之富道：“王掌櫃都準備好了？”

  王之富麵露滿色，往對麵點著下巴：“香案鑼鼓是都準備好了，但對麵的萬氏商號好像在等著咱們鳴鑼，我怕咱們一出聲，他也跟著攪和。”

  沈燃往外瞟一眼，現在已經到了開市的時間，街麵上各家商鋪都在忙活著，萬氏商號也準備的差不多，可店裏夥計們都袖著手站著，沒有一點準備開業的動作。

  他輕笑一聲道：“沒事，你就該幹什麽幹什麽，眼看就要開市了。”

  “那我這就去設香案了？”王之富又問了一句。

  沈燃徑自坐下道：“我就不出去了，省的萬大發看見我又要鬧事。”

  王之富點頭如搗蒜，招來幾個夥計就布置起來。

  沒多少時候，沈氏醬園門口就熱鬧起來了，鳴鑼打鼓，上香拜神，敦睦鄰裏；萬氏那邊果然跟著動作，有樣學樣的跟著揭匾。

  兩家店的鑼鼓聲，吵得整條街都側目來看。

  小麻踮起腳看了眼窗外，朝沈燃道：“萬大發可真是煩人，學人精長狗毛。”

  沈燃嘖了一聲：“你少和醍醐學這些屁話。還不出去看看，若有夥計氣不過，別和他們吵起來。”

  小麻這才訕笑著出門，隨著轟隆隆的開市鼓聲，不少客商湧入沈氏醬園，竟將店麵擠了個水泄不通。

  王之富喜笑顏開，帶著夥計們推銷起來，隻要一說這清醬是會英樓的三兩金親自做的，就沒有不買賬的。

  三百文一鬥，三十文一升，這樣天價都沒人還價，有些闊綽人家的廚司還少不了捎上幾樣海鰾白石決明之類的海味幹貨。

  沈氏醬園中一片財源廣進的大好形勢。

  萬大發依舊智商水平低下，看著沈氏醬園生意興隆，雖然不服氣，也隻有拉高自己踩低別人這一招。

  他竟安排了幾個夥計出門攬客，不光吆喝著自家買幹貨送清醬，還要貶低沈氏醬園的清醬價格虛高，坑害百姓。

  這些混賬話鑽進了王之富的耳朵，他再也不能忍耐，急匆匆進雅間來，見沈燃還在悠哉喝茶，急吼吼道：“這可怎麽辦啊，萬大發那邊叫罵成這樣，沈郎君竟一點都不急。”

  沈燃遞給他一杯茶，慢悠悠道：“咱們的生意受影響了？”

  “那倒沒有，”王之富一口茶也喝不下，“他這樣叫嚷，不是讓咱們臉上無光嗎？別說客人了，夥計們聽著都泄氣。”

  “哎，”沈燃歎了口氣，“那我就去看看吧，這萬大發真是癩蛤蟆爬腳麵。”

  他說著起身走到門外，見萬大發也站在自己店門口，二人隔著街道四目相對。

  萬大發不懷好意的笑著，倒想看沈燃如何收場。

  沈燃隻管慢慢悠悠的往對麵走，穩穩在萬大發跟前站定，直聲道：“萬掌櫃生意興隆啊。”

  “哼，”萬大發十分不屑，“你若想求我就直說，別扯沒用的。”

  沈燃吸了吸鼻子，探頭往萬大發店裏看了一眼：“你何必花這個冤枉錢，你看看，賠本賺吆喝了吧。”

  “我就是看不慣你，怎麽樣？”萬大發牙關緊咬，“我萬大發有的是錢，誰在乎這仨瓜倆棗。”

  “我是怕萬大掌櫃把賣宅子給我的那幾個錢都丟進水裏，不值當的。”

  “沒什麽事的話，沈郎君就請回吧。”萬大發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我這裏事情忙，就不招待了。”

  他說完，就有夥計上來送客。

  沈燃覺得很熟悉，自己在萬隆豐門口找活兒幹被驅趕那天，似乎也差不多是這樣情況。

  區別就是，現在連夥計帶萬大發本人都是客客氣氣的，不像那時惡聲惡氣。

  而自己，也不用苦著臉掉頭就走了。

  他紋絲未動，站在原地：“我是要勸你，現在收手。要是再這樣攪和下去，神仙也幫不了你。”

  “嚇唬誰呢，”萬大發翻了個白眼，“真當我三歲小孩聽你哄騙嗎？”

  “萬掌櫃不聽就算了，我好話不說二遍，現在收手，我隻當什麽都沒看見。”

  沈燃說完就轉身回去，站定在自家醬園門口，雙手環胸看著。

  萬大發毫不心虛，反而讓自家夥計喊大聲點。

  夥計們也就扯著嗓子，高聲喊叫，句句直指沈氏醬園哄抬物價，蒙騙百姓。

  幾個學徒代表飯鋪來買清醬時，萬大發更是臉色不佳，自忖早就摸清了底細，叫活計們吆喝沈燃操控學徒，就是詐騙。

  沈燃根本不理，還在門口站著。

  小麻皺眉擔憂道：“阿兄，他這樣喊，咱們的生意不可能不受影響啊。”

  沈燃看著巷子口，果有一人騎馬而來，雖無開道儀仗，身後卻還有幾個隨從跑著跟上。

  馬蹄揚起一陣塵土，最終停在了沈氏醬園跟前。

  來人翻身下馬，在沈燃身邊站定，開口道：“這萬大發怎麽這樣討厭。”

  沈燃隻當對麵不存在，虛一拱手：“張明府來了，請進吧。”

  張煒站著沒動，瞥一眼對麵的萬大發，就有隨從過去將縮進店裏的萬大發請到跟前。

  “見過明府，”萬大發朝著張煒幹笑兩聲，拱手行禮。

  張煒端起架子，斜睨他一眼：“你一個白丁，就這樣與官行禮？”

  他問的很有道理，依照唐律，平民見官行禮，禮當叩拜。

  雖然縣令們平日並不強求，但他要你跪，也不算難為。

  萬大發這樣有身份的商人，何時受過這個氣，他還想反駁一下。但見張煒麵帶慍怒，滿身盡是平日不見的嚴肅，不覺間膝蓋一軟，直接跪在黃土地上。

  沈燃低頭看著萬大發的後腦勺，強行壓住一腳踹過去的衝動，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