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師們
作者:實心熊      更新:2020-04-01 00:38      字數:5787
  在距羅馬城大約幾法裏之外的近郊,有一座叫圖拉真丘的小鎮,鎮子不大,隻有不到一百戶人家,整個鎮子依著一座小山的山勢而建,鎮子裏的房遠遠看去高低起伏,錯落有致。

  在圖拉真丘鎮子偏北的地方有一處宅子,幾棟有著串聯回廊的房子被一堵不高的石頭圍牆圈在中間,其中有一棟房子的屋頂四周樹起了木頭製的圍欄,建成了個很大的陽台。

  米開朗基羅就住在這裏。

  不過如今的米開朗基羅已經不再是當初的“小米”,隨著聖母哀容像的完成,人們正在驚歎一位新的令人驚才絕豔的大師的出現。

  聖母哀容像是米開朗基羅走向成為一位藝術大師的標誌,在這座令人震動的傑作上,他不但表現出了驚人的非凡技藝,更重要的是給予了這個十幾個世紀以來已經被無數雕刻大師們反複創作過的著名作品以新的意義。

  石頭在米開朗基羅的手下得有了生命,人們不但可以從聖母的表情上看到對兒子殉道的悲哀,甚至可以從她抱著耶穌基督屍身的手上看到了顫抖的痕跡,也能從她微垂的頭上那散落下來的發絲中看到她痛苦的低吟。

  這是一幅活了的雕像,是一個完全讓人忘記了麵對的是一塊冰冷石頭,而會不由自主的予以頂禮膜拜的聖像。

  當這座聖母哀容像被送到亞曆山大六世麵前時,即便是早已經見過了無數藝術珍品的教皇也不禁因為這奇跡般的神奇技巧而露出了短暫的失神。

  米開朗基羅紅了火了,他的名字已經不隻是在一些對他感興趣的小圈子裏流傳,而是在整個羅馬和更遠的地方傳開。

  人們紛紛議論他的那些作品,而後有人開始拿他的作品與一些如今已經享譽歐洲的大師們做比較。

  米開朗基羅受到了羅馬貴族和富人們的寵愛,他們開始邀請他參加自己家裏的宴會,也開始和他簽約一些作品,這讓米開朗基羅的日子一下子變得富裕起來,他已經有錢能為自己找一間更大的工作間和雇傭一些更多的助手,不過他並沒有在熱鬧煩亂的城裏找地方,而是在距羅馬城幾法裏之外的圖拉真丘鎮子裏為自己找了處很滿意的居所。

  也許是出於藝術大師們都有的某種怪癖,在住進這座房子後米開朗基羅就關門謝客,他把自己關在那座有房頂陽台的屋子裏,除了吃飯之外連院子都很少出來,在已經進入盛夏的這個日子,米開朗基羅似乎一下子從羅馬人的視線當中消失了。

  這勾起了人們的更大好奇,很多人在猜測這位如新星般冉冉升起的藝術大師應該是在醞釀什麽驚人的傑作。

  而事實上,米開朗基羅並非是沉浸在什麽藝術靈感之中,而是在為自己的去留舉棋不定。

  得到教皇的賞識,這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事,但是在米開朗基羅的心裏,還有著另外一個讓他始終難以割舍的夢想,那就是到號稱藝術之都的佛羅倫薩去,因為隻有在那裏,才能真正證明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藝術大師。

  不論任何人都無法否認佛羅倫薩在如今這如火如荼的藝術風潮中不可撼動的地位,正是有了眾多的佛羅倫薩大師們的努力與對藝術近乎獻祭般的虔誠,才能引導著一代又一代的後來者把這股巨大的風潮引向整個歐洲。

  米開朗基羅覺得自己應該去佛羅倫薩,在羅馬的成就固然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名聲和豐厚的報酬,但是他卻很清楚,隻要一天不能得到佛羅倫薩人的認可,那麽他就不可能成為被世人公認的真正藝術巨匠。

  而催動著他去佛羅倫薩的另一個原因,就是薩伏那洛拉的倒台。

  和很多因為少年時期有著非凡藝術天分而被貴族們看中的藝術天才們一樣,米開朗基羅的童年也有過這樣的經曆,而當初挖掘培養他的,正是那位有著偉大的洛倫佐之稱的洛倫佐·德·美蒂奇。

  米開朗基羅不知道如果沒有法國人的入侵他會怎麽樣,也許他會一直留在佛羅倫薩,然後依靠著美蒂奇家的資助無憂無慮的進行他的創作。

  但是法國人的出現徹底打破了他的美夢,隨著美蒂奇家族被推翻驅逐,米開朗基羅也不得不跟著他的讚助人匆忙逃離那座變得可怕的城市,然後在之後的幾年當中他到處流浪,試圖得到那些大貴族和富人們的賞識,這其中的辛苦,現在看來也成為令人最終走向成功的磨煉。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讓米開朗基羅決定去佛羅倫薩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他聽說了佛羅倫薩聖馬克修道院院長,是那個馬希莫修道士。

  對那個修道士,米開朗基羅多少還是有些熟悉的,他知道那個人是亞曆山大一個很不錯的朋友,這讓他覺得至少在回到佛羅倫薩後不會沒有個可以投奔的人,而從那個人接替薩伏那洛拉擔任了聖馬克的院長看來,那個馬希莫在佛羅倫薩應該稱得上是位高權重了。

  現在的米開朗基羅需要的不隻是教皇的賞識,畢竟能夠得到教皇賞識的藝術家並非他一個,而他要想成為人人敬仰的大師卻必須能夠讓佛羅倫薩人認可他的才華。

  米開朗基羅這幾天就是在考慮這其中的得失,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正確的決定,畢竟在羅馬這種地方出名和沒落幾乎是一樣的快,人們總是不停的追捧那些新進的人和事,而喜新厭舊又是他們共同的特點。

  米開朗基羅不知道如果自己離開一段時間後再回來是不是就會被人忘記,至少是有可能落伍。

  可佛羅倫薩的誘惑又讓他難以割舍,而且他很清楚,隻有佛羅倫薩才是決定他是否能夠成為與波提切利還有達芬奇那樣令人敬仰的人物的關鍵。

  “這可真是個難以讓人選擇的問題,”坐在房頂陽台上米開朗基羅有點躊躇的撓撓頭,他的手指粗糙僵硬,這是因為常年握攥錘拶的緣故,當他因為稍微用力扯下幾根頭發不由低聲咒罵時,他聽到了院子外傳來聲音。

  “請問這是尊敬的博那羅蒂的家嗎?”

  聽到院子裏的聲音,米開朗基羅沒有回聲,他知道仆人會把來人人打發走,雖然這些天有不少人來拜訪,不過都已經被他命令仆人給擋了回去。

  他並不擔心因為這個得罪人,相反米開朗基羅很清楚的明白,越是這樣越能彰顯他身為大師的不同凡響。

  與那些隻知道一心撲在藝術上,完全不同人情世故的藝術家們不同,米開朗基羅很清楚應該怎麽經營自己的名聲。

  甚至如今他的那個關乎去留的糾結,更多的也是因為掂量不好其中得失而有些瞻前顧後。

  米開朗基羅依舊閉上眼睛想著自己的心事,直到下麵院子裏傳來仆人提高了嗓門的聲音。

  “大師不隨便見客人的,請你們回去吧。”

  米開朗基羅有點意外,他知道這個仆人是很機靈的,所以如果是一位貴族或是富商,他就不可能會是這樣一種態度。

  而如果是平民,他不知道會有誰這麽執著的要見自己。

  米開朗基羅不認為自己已經是那種足以成為別人偶像的人物,而且他也沒聽說過有哪個人會因為崇拜一個什麽人物就如此的莽撞甚至失禮,關鍵是他覺得自己的思緒被人打斷了,盡管其實這麽久了他也沒想出個頭緒,可就因為這樣,他不由有些惱火起來。

  “是誰在下麵!”

  米開朗基羅站起來走到欄杆邊向下看去,恰好看到仆人正用身子擋在兩個年輕人的麵前。

  “對不起老爺,我這就趕他們走。”仆人有些緊張對房頂上米開朗基羅說,他知道這位主人性格暴躁脾氣很壞,不過他出手還算是闊綽的。

  “我們從烏爾比諾來的,”兩人當中那個頗為壯實的青年大聲對房頂上米開朗基羅喊著“我們知道您住在這裏,所以希望能來拜訪您。”

  “烏爾比諾,那你們可不順路,”米開朗基羅嘟囔了一聲,自從成名之後倒也的確有些人的確是慕名而來,有些甚至還希望能得到他的指點,對這些人米開朗基羅是很厭煩的,如果不是擔心可能會被傳出什麽不好的名聲,他會把這些人都統統趕跑“怎麽需要我的幫助嗎?”

  所謂拜訪,大多數時候就是告幫。

  “不,我們不是來乞討的。”後麵的那個少年人似乎有些生氣,他看上去略顯纖細的的身子直挺挺的站著,一張清秀的臉上隱約浮現出少許的怒火。

  米開朗基羅仔細看著那少年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男人能長得這麽清秀,或者說近乎有些讓人著迷的美麗,這讓他不由想起了希臘神話中那個著名的美少年那喀索斯,雖然這個少年並沒有美到那種地步,但是這依舊讓米開朗基羅似乎找到了靈感。

  “那就請進來,我的仆人真是失禮了。”米開朗基羅的態度忽然變得熱誠起來,他沒有轉身回房,而是幹脆直接攀著長到房頂邊的常青藤很麻利的下到了院子裏,當看到那兩個年輕人因為他這舉動有些目瞪口呆時,米開朗基羅發出了一陣大笑。

  米開朗基羅的心情這時候的確很好,自從聖母哀容像完成之後他雖然收獲了很大的聲望,但是也一時間失去了捕捉靈感的能力。

  這讓他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把上帝賜予的天賦都用光了,而這也是他想暫時離開羅馬的原因。

  現在這個少年的出現讓米開朗基羅似乎找到了新的靈感,那種與當下絕大多數人都截然不同的纖細與柔美刺激到了他的想象力,他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個新作品的點子。

  不過這些都還在其次,主要是他覺得這個少年似乎引起了他內心中某種想要追尋美好的欲望。

  “我們是來自烏爾比諾的學生,”壯實青年向米萊郎基羅脫帽行禮,他之前慫恿朋友來羅馬,現在當他們見到這位新進名聲鵲起的大師後,他立刻表現得頗為恭敬“我們對您慕名很久了。”

  米開朗基羅仔細打量這兩個人,他想要從他們身上看出是不是有什麽不可靠的地方,不過看來的確如他們自己說的,這是兩個來羅馬的碰運氣的年輕人。

  “我很願意和你們聊聊關於藝術還有其他的東西,不過我大概在羅馬呆的時間不久了,所以隻能以後有機會暢談了。”米開朗基羅有點遺憾的說,他看看那個少年“你叫什麽名字,我得感激你。”

  “拉斐爾·桑迪。”少年疑惑的看著麵前的大師,他不明白為什麽第一次見麵對方會和他這麽說。

  “你讓我覺得我還應該追求更多更美的東西,說實話我之前還在為是不是要放棄眼前的一切猶豫不決,但是是你讓我下了決心應該去追求更美好的東西。”

  拉斐爾茫然的看著米開朗基羅,他很想詢問為什麽,卻又怕冒犯了眼前的人,直到旁邊的普洛托出聲打斷,他才有點恍惚的搖搖頭。

  “您要離開羅馬?”普洛托錯愕的問“我們原本以為還能從哪您這裏得到指點。”說到這他停頓一下,轉頭故意對旁邊的拉斐爾疑惑的說“那位伯爵的管家不是說我們可以向大師求教嗎,難道他在撒謊,不過雖然他是個摩爾人,可我不認為那位伯爵大人會沒眼光到勇用一個喜歡撒謊的人為他服務。”

  “哪個伯爵,摩爾人又是誰?”

  米開朗基羅立刻敏感的追問,他認識的貴族不少,可是會用摩爾人當管家的卻不多,仔細想想也許隻有那麽一個。

  “哦,大師這沒什麽,隻是一位之前恰好在比薩認識的貴族大人,雖然我的朋友有幸為一位她熱戀的情人作畫,不過想來對您來說這隻是件小事。”普洛托故意用輕描淡寫的口氣說著,然後還向拉斐爾眨眨眼睛,似乎是在提醒他不要用這麽點小事打擾了眼前的大人物。

  在比薩認識的伯爵?

  還有一位熱戀中的情人?

  這時候米開朗基羅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這兩個人說的是誰了。

  不過他依舊不動聲色,他需要再了解一下這兩個人究竟在那個人心目中是否重要,如果對他們隻是如同普通如同流浪藝術家一樣的看待,米開朗基羅並不打算隻因為他們認識那個人,就讓他影響了自己剛剛決定離開羅馬的計劃。

  “不過那位夫人的確的確很美不是嗎,拉斐爾我甚至能從你的眼神裏看到對她的愛慕,所以你能才能創作出那樣的作品,否則伯爵也不會那麽滿意的買下你的那副畫,”普羅托又對旁邊的拉斐爾說,當看到拉斐爾似乎要辯解時,他就立刻拍拍嘴巴,似乎是為剛才的失言感到懊惱“哦,其實還是你的畫讓伯爵滿意,甚至連那位夫人的哥哥不是也一直在讚美嗎?據我所知他可是個很苛責的人,不過他顯然也承認你的畫技的確是很難得的,隻是你也不用沮喪,你當然知道那兩位大人之間不太和睦,否則摩爾人也不會覺得我們應該到羅馬來了,畢竟你那副畫可是惹了不少的麻煩。”

  米開朗基羅錯愕的看著麵前兩個人,他告訴自己這兩個人說的應該是假話,可如果仔細想他卻又不能不承認,他們說的那些東西如果不是熟知一些內幕的人,是不可能那麽清楚的。

  很多人的確知道亞曆山大與凱撒之間的矛盾,但是知道盧克雷齊婭又是亞曆山大情人的卻並非如想象的那麽多,畢竟這個時代的閉塞讓太多的事情不為人所知。

  而很湊巧的是,米開朗基羅因為這段時間受到教皇的賞識而時不時的出入梵蒂岡,所以他恰恰知道凱撒如今的確不在羅馬,而是去了比薩。

  這讓米開朗基羅看眼前這個叫拉斐爾的少年的眼神也微微發生了變化,儼然之間他似乎看到了個將來有可能會與他一較高下的少年天才的出現。

  米開朗基羅知道,如果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油滑的青年如果沒有說謊,那麽能用一幅引起亞曆山大與凱撒之間的衝突,那麽這個少年一定有著旁人難以想象的非凡天賦,因為至少在米開朗基羅的心目中,不論是當初他還是“小米”或是如今已經成為眾人仰慕的大師,亞曆山大對他雖然也算看重,可也沒有因為他與誰發生過衝突。

  而讓米開朗基羅最注意的,是普羅托說的他們來到羅馬的原因。

  因為他們那副畫引起的麻煩,摩爾人把他們打發到羅馬來了?

  想想這話,米開朗基羅甚至有點小小的嫉妒,他覺得自己之前雖然得到了亞曆山大不小的幫助,但是那始終隻是貴族對藝術家的欣賞,可麵前這個少年居然能用一幅畫作讓亞曆山大關心他的未來?

  米開朗基羅心裏暗暗詫異,他聽說過很多天才,而他自己就是其中最有天分的一個,不過現在他覺得自己似乎遇到了個真正的有著非凡天賦的人。

  “你說的摩爾人他叫什麽?”米開朗基羅最後還是小心的問了一句。

  “烏利烏,他叫烏利烏,不過我覺得他似乎不是個普通仆人或者管家,”普羅托琢磨了下搖搖頭“那些貴族似乎對他很尊重,您知道我說的意思嗎?”

  “我知道。”米開朗基羅點點頭,他又打量了一眼顯得話不多的少年,在稍微沉吟後向他們招招手“來吧到我屋裏來,這麽熱的天你們得喝一杯解解渴,另外給我說說你的那副畫,我很想知道那兩位是怎麽看到你的作品的。”

  拉斐爾有些激動的不住點頭,他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居然能得到著名的米開朗基羅的青睞,他略顯緊張的一邊跟著走進屋一邊低聲向米開朗基羅述說著自己那副三位一體像的構思和創作。

  在他們身後,普羅托跟著向屋裏走去,不過當他要進門時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向著院子外遠處的羅馬城看了看。

  “羅馬是座很有意思的城市,我想對你來說,你一定會喜歡上那裏的。”

  普拉托忽然想起了離開比薩時,那個摩爾人對他說過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