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衛媗x薛無問
作者:八月於夏      更新:2022-04-14 10:13      字數:4838
  成泰六年的上元夜,臨安城地動,死傷慘重,位於震源的譚家村幾乎沒人能活下來。

  因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盛京城裏流言四起,那位素來親善溫和的皇帝日日不得安眠,宮裏被杖斃的小太監小宮女數不勝數,夜裏偷偷抬出宮的屍體一日比一日多,以至於宮裏的太監宮女一時緊缺。

  地動後十日,成泰帝下罪己詔,將會試的時間推遲到三月初。

  到得四月,杏榜飄香,正當盛京的老百姓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宗家那位年未及弱冠的狀元郎宗奎時,一個衣衫破舊的少年燒掉了他從桐安城帶來的所有書冊,入宮做了太監。

  這一日是四月初十,衛媗正在暖閣裏製香,也不知為何,這一日她眼皮直跳,心惶惶不安,碾香的香槌好幾次砸到手。

  佟嬤嬤看著她手背上的紅印子,不由得心疼道:“姑娘昨兒可是沒睡好?可要到矮榻上去歪一歪?”

  衛媗放下香槌,拿濕帕子慢慢擦了手,低聲道:“嬤嬤,我今兒也不知怎地,總覺著難過。”

  佟嬤嬤看著她伶仃細弱的身影,忍下心裏的酸澀,笑著道:“大抵是春困了罷,姑娘這些時日總是睡不安穩,老奴讓趙大夫給您開些安神藥,吃個幾日,精神頭定然就恢複了。”

  薛無問前兩月便將王淼主仆幾人攆回了瀛洲,又去了靜心堂同薛老夫人徹夜長談了足足一夜。

  如今整個定國公府的人對衛媗的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敬,連素來沉穩的蓮棋、蓮畫,在伺候衛媗時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半點不敢掉以輕心。

  衛媗凝眸盯著香槌底部沾著的粉末,半晌,輕輕“嗯”了聲,從筆擱裏取下一支狼毫,沾墨寫字。

  兩刻鍾後,衛媗拿起信紙,慢慢吹幹,放入信封裏,對佟嬤嬤道:“嬤嬤下午去一趟香粉鋪,將這信送到白水寨去,太子府含冤慘死的傳言不能斷,讓沈聽多派些遊俠兒到人流密集的市井裏散布。百姓們聽多了,就算頭一回不信,多聽幾回,也會慢慢起疑。人心如此,人性如此。”

  佟嬤嬤遲疑地接過信,委實是不希望衛媗如此殫精竭慮。

  年初臨安城地動的事發生後,姑娘連夜讓她派人給白水寨去信。沒兩日,關於先太子府遭人陷害,含冤而亡的傳言甚囂塵上。

  後來還是朝廷派了人,嚴厲打壓,這才將那流言壓了下去。

  其中就有錦衣衛的人,薛無問某日夜裏回來時,還笑著同衛媗說最近風聲緊,讓白水寨的人安分些,若不然連他都保不了。

  佟嬤嬤當日下午便去了香粉鋪。

  衛媗給沈聽送信的事,薛無問哪能不知曉?

  暗六來稟時,他隻沉吟了片刻,便淡聲道:“讓人盯著,別讓那信送丟了。”

  他知曉衛媗送這信的目的,若是京裏起些流言能讓她開心,讓她覺著痛快些,那便由著她去,總歸萬事有他兜著。

  這一年她笑得越來越少了。

  這姑娘冰雪聰明,自打兩年前知曉秦尤是淩叡的人後,便猜到了衛家滅門背後,究竟是什麽人在下著一局怎樣的棋。

  不是不知曉她恨,隻是盛京眼下的局勢根本不能輕舉妄動。

  因著地動一事,臨安城縣令宗彧被接連參了數次,一次比一次猛烈。宗家與淩叡一黨在搶奪順天府尹一戰中徹底落了敗,宗彧如今能保住臨安縣令之位便不錯了。

  大理寺卿宗遮素來謹慎,此番落敗,大抵會沉下氣來,韜光養晦幾年,免得禍及宗家的年輕後輩。

  原來的順天府尹寧坤雖被宗遮弄得降了職,但新上位的順天府尹依舊是淩叡的人。

  也難怪如今的內閣幾乎要成為淩叡的一言堂了。

  薛無問揉了揉眉心,想起了他去靜心堂尋祖母時,祖母同他道的話。

  “你說你不想娶妻,你隻想守著衛家那小姑娘。成,祖母不逼你,免得害了旁的無辜小娘子。但你要應承我,不得因為衛媗,卷入朝堂的爭鬥裏。你要知曉,你是未來的定國公,日後你是要回到肅州去,遵循祖訓,世世代代捍衛肅州的一方水土的!”

  “若有朝一日你沒做到,那你別怪祖母要派人將衛媗送到你尋不著的地方。你便是恨我,我也不會縱容你犯下大錯!”

  薛老夫人嚴厲的話語言猶在耳,薛無問眉宇蹙起,仿佛又回到了衛媗在肅州醒來的那日,她在幔帳裏低聲啜泣,而他什麽都不能做。-

  成泰六年臨安城地動之後,來年大周又出現了雪災。

  接連兩年的天災,整個大周民不聊生,坊間怨聲載道。而這一次的雪災,後果比地動那些還要懾人。

  地動的受災地集中在臨安城,而雪災蔓延了大半個大周。稍稍窮困些的地方餓殍遍地,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狀。

  民間裏再次流傳出了此次天災乃先太子府與衛霍二家怨氣而化的傳言,但這傳言就像是落入湖中的石子,隻激起了一圈淺淺的水花,很快便銷聲匿跡。

  隻因大批大批的流民湧入了順天府,連天子腳下的盛京都變得混亂不堪,犯案者無數。

  朝不保夕,家不成家,已經無人去想這場天災究竟因何而起,隻盼著能早日結束,恢複從前安居樂業的生活。

  衛媗在這場透骨奇寒的雪災裏也病倒了,一場風寒來勢洶洶,這一病便病了大半年。

  薛無問坐在床頭,給她喂藥。

  隻可惜這姑娘吃完藥也不好好歇息,睜著一雙愈發沉靜的眼,問著災情,問著白水寨的事。

  薛無問一時來了氣,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耳垂,同她道:“衛媗,你什麽都不許想。白水寨我替你看著,成不成?”

  衛媗低下眼不說話,半晌,她道:“不成。我從來沒有同沈聽說,是你在背後看顧著白水寨。你便同從前一般,偶爾去給他示個警便好,莫要牽扯進白水寨的事裏去。”

  薛無問怔忪,須臾,笑了聲:“你這是在護著我?”

  衛媗不吭聲,長長的眼睫垂著,在眼下落下一片陰翳。

  薛無問放下藥碗,將她提溜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肩,嗅著她身上的香氣,溫聲道:“你快些病好,便是在護著我了,至少我在外當值不必時時記掛著你的病好些沒?衛大娘子心疼心疼我,嗯?”

  衛媗聞言便側頭看他,他瘦了些,眼底烏青一片,下巴還冒著胡茬,瞧著便像是許多日不曾安眠過。

  衛媗在他下巴啄了下,道:“趙大夫醫術不俗,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無雙院,我能出什麽事?”

  薛無問凝視她一會,雙臂漸漸收緊,笑笑著“嗯”了聲。

  衛媗吃的藥有安神的作用,她躺在他懷裏,沒一會便沉沉睡過去。

  待她睡沉了,薛無問便出了正屋,特地去尋趙遣,道:“不必再給她做易孕的藥膳,先好好讓她將身子骨養得硬朗些。”

  趙遣自是滿口答應下來。

  這魏姨娘身子骨屬實是太弱。一個小小的風寒,普通人喝個十天半月的湯藥,也就好了個七七八八。擱她那,卻是足足拖了大半年才見好。眼下還時不時地要咳幾聲,差點讓趙遣懷疑起自己的醫術來。

  然而讓趙遣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兩年,他隔三差五地就要往無雙院跑。

  隻因那位魏姨娘的身子就跟紙糊的似的,吹個涼風都能起一場高熱。

  衛媗從小便喝著苦兮兮的藥長大,對於自己三天兩頭生病倒是看得淡。

  隻是難為了那些在無雙院伺候的人,每回她一病,薛無問的臉色便不好,弄得下人們個個提心吊膽,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時間一晃眼便到了成泰十年,薛無問二十七歲生辰那日,他在無雙院剛吃完壽麵,坐在他身旁的衛媗忽然便暈了過去,倒入他的懷裏。

  趙遣匆匆提著藥箱前來,頂著薛無問陰沉沉的目光,給衛媗把脈。

  原以為這位金尊玉貴的姨娘又是犯了風寒或者頭疾,誰料竟是診出了喜脈來。

  趙遣知曉薛無問曾經一度很希望無雙院這位生個孩子,若是三年前,這位的身子還算康健時,他大抵會開開心心地報喜,然後開安胎藥去。

  可眼下魏姨娘的身體底子太弱,根本不是懷孕的良機。

  趙遣輕咳了聲,道:“世子,借一步說話。”

  薛無問麵色一凝,不動聲色出了屋子,“說。”

  趙遣摸了摸鼻尖,“魏姨娘有喜了。月份尚淺,大約一個多月。”

  薛無問默了半晌方才接話:“這孩子可會影響到她的身子?”

  “魏姨娘如今的身子太過虛弱,的確不宜有孕。”趙遣實話實說,“雖說落胎也傷身子,但這會月份尚淺,好生養個一年半載,應當能養回來。”

  薛無問淡淡頷首,在屋外站了片刻便回了屋。

  屋子裏衛媗已經醒來,她靠著大迎枕,平靜地抬起眼,對他道:“這個孩子我要。”

  薛無問腳步一頓,垂眸靜靜看她。

  衛媗繼續道:“我小日子沒來,我這半月聞不得葷腥,前兩日晨起時還吐了兩回。薛無問——”

  她頓了頓,將手放在小腹上,彎了彎唇角,再次重複道:“這個孩子我要。”

  她醒來後,從佟嬤嬤嘴裏知曉趙遣與薛無問去了外頭說話,便猜到了這孩子大抵是不能留。

  薛無問上前握住她的手,溫聲道:“衛媗,孩子以後再要也不遲。你這兩年好生養好身子才是當務之急。”

  “我會平安生下這孩子,”衛媗巴掌大的臉陷在大紅色的大迎枕裏,目光堅定,笑道:“你信我,成不?”

  從前都是他同她道,你信我,成不?

  這還是頭一回她讓他信她,還故意學他說話的語氣。

  薛無問攥緊了她的手,喉結緩慢下沉,“衛媗……”

  衛媗知曉他想說什麽,卻根本不給他說的機會。

  “我想生一個既像你又像我的孩子。”

  “想看著她長大,喊你一聲爹,喊我一聲娘。好不好?”

  薛無問隻覺喉頭發苦,他何嚐不想同她要一個孩子?

  可是他賭不起,他怕失去她。

  可她想要的東西,他從來拒絕不了。

  薛無問澀聲道:“衛媗,若是你不能平安生下這孩子,若是你因著這孩子出了事,我會生氣。”

  他的眉眼難得嚴肅,語氣凶狠,那句“我會生氣”更是壓著嗓子眼說出來。

  衛媗瞬時便濕了眼眶,道:“我不會讓你生氣,我說了會平安生下孩子便一定會平安生下。你若是敢凶我,我定不會輕饒你。”-

  衛媗有喜的事當日便傳入了靜心堂,薛老夫人歎了聲,派人將她接到了靜心堂。

  “前頭四個月胎兒不穩,我怕既與行事魯莽,傷了你同孩子,你這幾個月便在靜心堂住下。”

  衛媗自是不會拒絕薛老夫人的好意,笑著道謝。

  薛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溫和道:“可會怪我們薛家連個名分都不能給你?”

  衛媗搖頭,真心實意道:“薛家於菀菀有大恩,菀菀豈會恩將仇報?”

  薛老夫人緩緩一歎:“你若是能選擇先做既與的妻子,而後才去做衛家的女兒,那多好啊!”

  衛媗怔楞,又聽薛老夫人道:“既與雖不能娶你,可他這輩子隻會守著你。我從未見他對誰這般執著過,你安心生下孩子罷。”

  離開正屋後,佟嬤嬤憂心道:“姑娘,方才老夫人那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衛媗垂下眼,“我讓沈聽做的事,還有薛無問替我照拂白水寨的事,老夫人一直都知曉。”

  承平二十九年,三法司會審先太子府謀逆案,有三人是關鍵,內閣首輔淩叡,彼時的大理寺卿魏追,還有如今的刑部尚書齊昌林。

  魏追當初企圖動宗家,被宗遮聯合朱次輔還有都察院的兩位都禦史反參一本,從三品大員連降兩品,最後不得不離開盛京,蟄伏幾年,等待淩叡替他斡旋好官複原職。

  魏追自是沒等到那日,成泰七年那個雪災肆虐的春天,這人便被沈聽派人毒死了。

  衛媗便是在那個春日開始生病。

  一個五品大員被殺自然不是小事,沈聽原先還有些擔心。隻他不知,衛媗之所以敢讓他去殺人,不過是知曉薛無問會保她。

  事實亦是如此,薛無問領人去調查案件時,悄悄毀滅了一些關鍵線索,沒讓人查到白水寨去。

  白水寨殺的人自然不止魏追,可薛無問從來不會回來無雙院質問她。

  但這些事到底逃不過薛老夫人的眼。

  薛老夫人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在同她說,正是因著她一心要為衛家複仇,是以她不能讓薛無問娶她。

  衛媗在靜心堂住了四個月,也吐足了四個月,到了十月,等到肚裏終於顯懷了,方才吃得下東西。

  十月初六,盛京下了成泰十年的第一場雪。

  這一日錦衣衛與司禮監一起前往白水寨剿匪,薛無問這一去便去了兩日,到得十月初八方才回到無雙院。

  他出發之時,曾同衛媗提了一嘴,此次同他一同去剿匪的是宮裏一位炙手可熱的年輕太監。

  那人是司禮監秉筆太監趙保英去歲收下的義子,如今此人在宮裏儼然是除他幹爹之外的第二紅人。

  “那太監既然能被趙保英選做義子,想來也是個聰明人。此次白水寨剿匪之行,有我在,沈聽不會有事。”

  那會衛媗隻知曉那年輕太監姓霍,曾經是個舉子,後來犯了錯,才被擼掉功名,陰差陽錯入宮做了太監。

  薛無問從白水寨剿匪回來那日,麵色格外凝重。

  衛媗隻當是出了事,忙道:“可是白水寨出了意外?”

  薛無問低下眼,斂去臉上的神色,抬了抬手臂,笑道:“沈聽無事,隻不過是我受了點傷。衛大娘子就不心疼心疼我?”

  話說到後頭,他的語氣又恢複了一貫來的散漫。

  衛媗看向他手臂,這才發現上頭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這會還在往外淌血。

  “我讓嬤嬤去喚趙大夫過來。”她說著便起身去喚人。

  見狀,薛無問緩慢地鬆了口氣,神色再次凝重起來。

  今晨在白水寨,他聽見了,沈聽乍然遇見那位霍公公時,曾失神地喚了聲:“小少爺。”

  如今的沈聽已是白水寨的寨主,旁人不知曉沈聽從前的身份,自然不知曉那句“少爺”意味著什麽。

  可薛無問知曉,正是因為知曉,他才不能讓衛媗知道,她的弟弟,那位曾經立誌要做大將軍的小少年衛瑾,竟入宮做了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