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衛媗x薛無問
作者:八月於夏      更新:2022-04-14 10:11      字數:2895
  車馬轔轔, 慢慢地行在肅州彎彎繞繞的巷弄裏。

  這是衛媗來肅州後,頭一回出門。她掀開一側的棉布簾子,往外看了眼, 隻見巷弄幽深,萬家燈火如流螢棲息在漆黑的夜裏。

  周遭小孩兒的啼哭聲、狗兒的吠嗚聲還有男男女女時高時低的交談聲, 交纏在一塊兒,被風徐徐吹來又徐徐送走。

  肅州的煙火氣同青州完全不一樣,連街邊的樹都不再是她熟悉的了。

  衛媗看得發怔,她離開青州也不過才三月, 卻恍如隔世。

  怔楞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抽出她手上的布簾。

  衛媗回眸,便見那人對她提唇笑了笑,道:“到了。”

  衛媗這才驚覺馬車不知何時停了。

  此番出行, 除了在前頭駕車的暗一, 便隻有他們二人。薛無問親自放下腳凳, 待她下車後,又親自給她穿上披風。

  男人用那雙揮刀的手溫柔地細致地給她係著兜帽下的係帶, 大抵是頭回做這等子伺候人的活,係帶係得有些發緊, 他隻好解開重係, 弄了好一會兒, 方才笑道:“你們姑娘家用的東西還挺繁瑣。”

  這披風還是他差人送到霜寧堂的, 用的是雪白的狐皮, 此時她一張小臉窩在兜帽裏,膚色比那一圈絨毛還要白。

  她睜著一雙愈發沉靜的眼, 遲疑問道:“我可要戴上麵紗, 或是帷帽?”

  雖說她從前不曾來過肅州, 這兒除了定國公府的人應當沒人能認得出她,可到底小心行得萬年船,畢竟,她衛媗本就是個已死之人。

  “不用。”薛無問笑著看她一眼,“衛媗,這裏是肅州。”

  他眉眼含笑,語氣篤定,好似在同她說,你放心,在這兒無人能傷你,你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肅州這片土地上。

  衛媗捏緊一側的披風,輕輕“嗯”了聲。

  “走吧,”薛無問理了理她被風吹歪的兜帽,笑道:“我帶你去吃麵。”

  從前在青州,衛媗每次過生辰,她娘霍氏都會親自給她下一碗壽麵。不僅僅是她,爹爹、大哥還有阿弟過生辰那日,桌上也會有這麽一碗麵。

  用數種新鮮魚蝦熬出濃濃的乳白色的湯底,在往裏頭放一根長長的麵條,最後撒上一小把碎蝦米碎海草。

  衛媗是真的不知曉薛無問從哪兒找人做出這麽一碗麵的。

  那熟悉的麵湯甫一入口,她眼眶便是一熱,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唇瓣顫了幾番,她終是忍住淚,低頭將那根麵條從頭吃到尾。娘親說了,吃這壽麵,這麵條不能斷,若不然會不吉利的。

  她吃東西慣來慢,細細地嚼慢慢地咽。

  薛無問在軍營了早就習慣了狼吞虎咽的作風,還是頭一回見著有人吃根麵條都能吃小半個時辰的。

  隻他也不催,極耐心地坐在一側,看她被湯霧熏紅的鼻尖以及被熱湯潤出血色的唇,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這姑娘做什麽事,都是極雅致的。

  就連坐在披風上等著旁人給她摘荔枝果,都如同鬆花釀酒、春水烹茶一般雅致,像春日裏緩緩鋪展的一卷畫。

  這樣的姑娘,怎能因著家族蒙難便要斂起一身風華,如明珠蒙塵般泯然於眾人裏?

  衛家倒了,不還有他麽?

  日後便由他來寵她、護她,讓她做回從前那位皎若明月、妁妁其華,不管去到哪兒都是眾星拱月般的姑娘。

  待她終於吃完碗裏的麵,薛無問給她遞茶漱口,溫聲道:“衛媗,日後你不必委屈自個兒。想吃就吃,不想吃便不吃,在我這,你永遠都是青州衛家的大娘子。”

  衛媗垂下眼睫,緩緩咽下嘴裏的茶水,方才彎起唇角,笑著道謝:“多謝世子。”

  薛無問目光凝在她唇角,她許久不曾笑過了,費盡心思讓人做出這麽一碗麵,換她一縷笑。

  嗯,值。-

  夜裏二人剛回到定國公府,崔氏身邊的穀嬤嬤便來請薛無問去驚蟄院。

  薛無問知曉崔氏想問什麽,二話不說便去了驚蟄院。

  進了屋,他坦坦蕩蕩道:“母親,我是喜歡她。”

  崔氏正在往熏籠裏放香,聽見這話,香也不放了,往旁邊的香屜一擲,肅聲道:“你衛媗妹妹雖是你救回來的,可你不能挾恩逼她委身於你。你若是敢——”

  “我不敢。”薛無問迅速打斷崔氏的話,道:“我不會逼她,除非她願意。”

  崔氏打量他,見他神色不似敷衍,方才點點頭:“你既然喜歡她,那就要真心實意地待她好。你那浪蕩子似的作風可得給我收斂收斂了,若不然,人姑娘才瞧不上你!”

  薛無問自是滿口答應。

  叮嚀一番後,崔氏也不打算多留他,正要準備攆他回淩霄院,忽又聽他問:“母親,父親那頭,還得勞煩您美言幾句。”

  崔氏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當初他強行改了暗令救下衛媗,把薛晉氣得連家法都搬了出來,毫不留情地打了他四十九鞭。

  如今厚著臉皮要她美言,自然不是為了他自個兒,而是怕薛晉覺著他是被美色衝昏了頭腦,繼而對衛媗不喜。

  這世道便是如此不公平。

  一個男子為了一個女子做了糊塗事,被罵的往往不是那男子,而是那個無辜的女子。

  隻她與薛晉都不是那等子淺薄的人,自家兒子的性子他們難道還不清楚?若不是真的把衛媗放在了心尖上,怎會瞞天過海做出違抗軍令的事來?

  當初衛媗若真出了事,也不知她這兒子會做出什麽事來。

  崔氏揉了揉額,道:“你既然挨了那四十九鞭,你父親便不會同你計較,更不會遷怒於衛媗。行了,也不早了,你快回淩霄院去。”

  等薛無問離開後,崔氏接過穀嬤嬤遞來的茶,歎息一聲,道:“我與公爺是不計較,就怕盛京的老夫人會計較。罷了,眼下想再多也是杞人憂天,反正菀菀與既與不會離開肅州。”

  隻要是在肅州,她與薛晉總歸能照拂好衛媗的。

  自從定國公府來了位嬌客,這府裏的下人們都發現了,那位平日裏最愛在軍營裏同那群糙軍漢廝混的世子爺,不用國公夫人催,都會準時準刻地回到府裏來。

  明眼人都瞧出了世子爺是為了誰回來的,就不知曉那位忽然出現的姑娘是不是也是喜歡他們世子了。

  國公府的規矩曆來嚴,下人們再是好奇主子們的事,也不敢多問。

  也就阿若會在衛媗麵前打趣兩句:“婢子在府裏伺候了十來年,從不曾見世子回府裏回得這樣勤的。”

  衛媗聞言便垂眸笑了笑。

  大抵是怕她心中鬱鬱生出病來,薛無問隔個三兩日便會到霜寧堂來,有時是給她帶些稀奇的小玩意兒,有時是帶她到外頭感受肅州與青州截然不同的風俗。

  他大抵是想要她喜歡上肅州這地方。

  昨兒還將她喬裝成一個小兵,帶她去城牆看落日。

  那樣一輪燒得火紅的落日沉在茫茫無際的草原裏,自當是悲壯且美的。

  衛媗身子骨弱,從前在青州大多是拘在歲安院,偶爾出行也隻去青雲山。

  還是頭一遭站在城牆上看金烏西沉,自是看得說不出話來,連頭上沉甸甸的鐵盔歪了一截都不知曉。

  薛無問給她找來的軍服勉強算得上合身,可頭盔卻大了許多。給她戴上時,他似乎也沒料到會大這麽多,哼笑一聲後,便道:“你這張臉還能再小些麽?”

  眼下見她頭盔又歪了,便給她正了下,笑道:“好看麽?我沒騙你吧,我們肅州的確有這世間最美的落日。”

  衛媗輕輕頷首,望著西邊那道殘陽的目光卻有些渙散。

  想起去歲她及笄之時,他曾問過的,要不要同他一起到肅州看這世間最美的落日。

  那時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拒了他。

  此時,他的心思不再如從前那般直白,幾乎是毫不掩飾地要讓她知曉,他想要她。

  可他做的許多事,都在同她道,他在等她,等她慢慢喜歡肅州,慢慢喜歡他。

  帶她看肅州最美好的景,嚐肅州最好吃的佳肴,都不過是為了讓她喜歡這裏。

  隻要她留在肅州,她依舊能過從前那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必害怕會有人知曉她的身份,連睡都不能睡安寧。

  但她是衛家唯一活下來的人,怎可因著自個兒貪圖享樂便忘了衛家的血海深仇?

  縱然在肅州的每一個安寧靜好的日子還有那始終用灼灼目光看著她的男子,總是誘著她放下仇恨放下過往,可她做不到。

  她是衛氏一族的嫡長女,便是不能手刃仇人,至少也要讓衛家沉冤昭雪。

  不能讓祖父祖母、外祖父還有父親母親大哥阿弟他們,到死都背負著一個謀逆者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