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場麵，梁曉素知道，他們是有備而來的！說不定那天晚上她去馬口村的時候，其他村民就在偷偷地準備著。他們早就想好了要來圍堵政府，討要說法，要把事情鬧大，才能引起上麵的重視。

  現在圍堵政府幾乎成了農民解決問題的最後殺手鐧，似乎隻有這條路，才能把問題解決。可是，這樣造成的社會影響太惡劣了！政府為此而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其慘重的！

  還沒有到上班時間，市委門口還比較冷清，隻有少量的車子通過。但是，過往的車輛看到這樣，都放慢了速度，有的索性停下來觀看！

  梁曉素不知道杜秀青是不是已經向林宇進行了匯報，為什麽沒有市公安局的人員趕來？現場隻有幾個市委大院的保安站在大門口，他們個個嚴陣以待，防止這些村民闖進大院裏去。

  梁曉素在人群中搜尋泉水大叔的身影，她希望能找到這個有威望的人，說服村民保持冷靜，不要把事情弄遭，可是卻一時半會兒沒有發現泉水大叔的身影。

  這麽幾百號人，都穿一樣的衣服，隻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還有各種嘈雜的聲音，一時間還真是難以辨認！

  沒辦法，她隻好走到大門口，對一位保安耳語了幾句，保安立即轉身走進值班室拿來了一個喊話器交到了梁曉素的手上。

  看著這些村民，前天的情景還曆曆在目，當時她口口聲聲對他們說，她會替他們做主，會為他們討回公道，會給死者一個交代，還立字為據！可是，這才過了一天啊……當時他們就不太信任她，這回他們對她的信任就更要降低了！

  “鄉親們，鄉親們——”梁曉素還是鼓足勇氣拿著喊話器開始麵對他們說話了，“請大家安靜安靜，我是梁曉素，相信大家一定還記得我——”

  “記得，記得，你說話就像放屁一樣！說了給我們做主，說了替死者討回公道，我們那麽相信你，可是你們呢？你們還要連夜潛到村裏，想要把我們根金兄弟搶走！你們安的什麽心？你們就是想毀屍滅跡！你們這些人，都是缺德的，缺陰德，將來要遭到報應的！”一位大叔很是激動地指著梁曉素大罵起來。

  梁曉素被他這話堵得幾乎要流淚了！長這麽大，她還從來沒被人這麽罵過啊！這是連她的祖宗都給罵了！

  可是，她卻不能還嘴，隻能強忍著心中的委屈繼續說道：“鄉親們，我是答應幫大家解決問題，時間是一個星期之內啊，這才第二天，還有幾天的時間，我們正在積極地商議這件事情，公安那邊也正在進行突擊審問，事情很快就會有個結果的，請大家不要這麽激動，更不要衝動啊？”

  “我們激動？我們衝動？我們就是太被動，所以才會一而再地被人傷害，全村人被人挾持，被人欺侮，丟了我們的祖業，還要被人打，還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什麽世道？還是我們人民的政府嗎？我們在自己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上，卻要被一群流氓控製著，連生存都成問題，你讓我們怎麽不激動，怎麽不衝動？啊！現在死者躺在這兒，你們政府的人，有誰到死者家裏慰問過，有誰真正關心過死者的家人？沒有！沒有！……”

  “對！你們根本就不把我們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你們無視我們的生存和痛苦，今天我們就是要直接找到市長市委書記，找到省委書記，不解決問題，我們堅決不回去！”

  “對！堅決不回去！叫市長市委書記出來見我們！我們要和市長市委書記對話！”

  …………

  說著說著，大家的情緒更加激動起來了。

  現場的喊聲越來越大：嚴懲礦霸！還我土地！還我礦山！我要吃飯！……

  整個人群就像點著了的大火，怒氣衝天！

  他們邊喊邊向前走，一步步向大門口靠近，眼看著要往市委大院裏麵衝進去了！

  幾個保安立即把滾動閘門給關上，把大門給攔住了。

  可是，幾位年輕一點的村民帶頭往前走，一個跨步就躍過了低矮的閘門，然後站在裏麵驕傲地朝大家揮手，說：“進來，快進來，他們不給我們做主，我們就進去麵見市長市委書記，直接向他們討要說法……走！跟我走！”

  現場的村民被這位漢子一招呼，情緒立即被點爆了，隻見他們一擁而上，擁堵在電動閘門前麵。那低矮的電動閘門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站在最前麵的村民使勁用手推著，閘門一下子就被他們給推倒了！

  一位保安站在那兒，試圖攔著這些村民，卻被他們一把給推倒在地上！如果他不迅速爬起來跑開，估計村民們就要從他的身上踩過去了！

  這脆弱的攔截失去後，市委大院的大門就徹底被他們給洞開了。

  幾位保安見這架勢，嚇得根本就不敢站在那兒，都溜到了大門側邊的角落裏，看著人群像潮水一樣湧進寂靜的市委大院。

  失控了，真的失控了！人群像瘋了一樣往市委大院裏直衝進去。

  信江市市委大院裏麵是五套班子辦公地方的。前麵的是政府樓，後麵的是市委樓，左邊的是人大樓，人大樓旁邊並列著是政協大樓，院子的右邊是市委大禮堂。

  整個大院占地大概有三百多畝，裏麵綠樹成蔭，綠草如毯，很多鳥兒在裏麵棲息。

  平時老百姓麵對這個戒備森嚴的市委大院，隻能望著裏麵美麗的風景興歎，這回終於衝破了這道閘門，魚貫而入！

  人群很快就衝進了大院裏，連棺材也抬了進去……進入大院裏的村民就像瘋了一樣，開始打砸東西。隻聽得嘩啦嘩啦的聲音傳來，政府辦公樓的玻璃牆被他們給砸碎了！

  棲息在樹上的鳥兒被驚得一陣陣撲飛起來，嘰嘰喳喳地尖叫著飛離這個平日裏平靜此刻卻十分混亂的地方。

  還有停在政府大樓前的幾輛車也遭了秧，幾位村民合力一下子把車子推翻在地！然後揮動手裏的竹竿，瘋狂地砸著車子，車子很快就麵目全非了！

  他們邊砸還邊罵：“讓你這幫狗日的龜孫子坐車，就知道揮霍我們老百姓的錢，不知道為民做主！砸爛你個狗日的！我讓你坐！”

  似乎隻有如此才能泄憤！

  那八個抬棺材的村民，一口氣把棺材抬到了市政府大樓門前的前廊上，那口黑梭梭的大棺材正堵著市政府的大門口！

  棺材放下後，死者馬根金的家屬就開始跪地大哭！

  一時間，現場的哭聲，打砸聲，罵聲，玻璃被砸碎的聲音，交織混合在一起，場麵甚是混亂！

  梁曉素站在一邊，看著這些瘋狂的村民，嚇得幾乎全身發抖，臉也變得有些慘白！

  麵對這些情緒激動的村民們，她無法開口了！再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眼前這樣瘋狂混亂的場麵，她以前隻在新聞裏看到！

  沒想到這會兒活生生就出現在她的眼前！全市這麽多幹部，這個時候，親眼目睹這個場麵的，卻是她這位剛剛上任不久，隻有二十七的女縣委副書記！這在梁曉素的心裏不能不說是個巨大的衝擊！

  甕安事件的場麵，她當時在新聞上看到，就被嚇壞了！但是，那都是看別人家的事情，再恐怖，再害怕，也無法和身臨其境相比。現在，此時此刻，她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群體性事件！什麽是瘋狂的衝擊政府行為！

  正當現場一片混亂，打砸聲陣陣傳來，喊叫聲此起彼伏的時候，正當梁曉素感到十分無助十分害怕的時候，幾輛警車呼嘯而至，後麵跟著幾輛大卡車，上麵站著很多全副武裝的武警，隻見他們都頭帶鋼盔，身穿迷彩，胸前掛著一把槍。

  這架勢，就像要上戰場似的。

  車子停下來，幾十名警察和幾十名武警戰士立馬跳下車，箭步衝進了院子裏，很快就把那撥村民給團團圍住了！

  “住手！你們這是犯罪，立即住手！”武警戰士衝上去，把那幾位正在砸車砸玻璃的村民給控製住了！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狗日的，就知道欺負老百姓，那些地痞流氓為非作歹你們不管，來對付我們，算什麽東西！”第一位帶頭跑進院子裏的那位壯年被抓住了還在大聲地罵著。

  武警戰士個個都是一副冷峻的表情，他們兩個人控製著一位村民，很輕鬆就把村民們給製服了。

  後麵還有一車武警趕來了，又一撥武警戰士進入了市委大院，混亂的現場很快就被控製住了。

  一部分跑進了大樓裏的村民，也陸陸續續被武警給帶了下來。

  所有的村民被武警戰士圍在一起，就站在市委大院的一個角落裏。

  那口水晶棺材也被抬到了側邊的草地上。

  現場終於平息了下來。

  上班時間到了，門口的車子陸續多了起來，大門口的這段路也被封了，除了市委市政府人員的車子可以進來，其餘車輛一律繞道。

  梁曉素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個小醜一樣地站在那兒，很是可笑，又很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