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進入九月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

  這日正值九月九重陽節，小春和顏氏忙完家裏的事，到了傍晚時分才閑了下來，便聯袂來看蜀葵。

  她倆的丈夫也都不在身邊，自能體會蜀葵的心境，因此彼此商量了一下，便一起來了王府。

  蜀葵正因為思念趙曦難受，見她們過來，便振作精神，帶小春和顏氏去後花園玩耍。

  此時正是剛過中秋，平親王府後花園別有一番景致，層林盡染，草黃楓紅，夕陽西下，顯得蕭瑟得很。

  後花園最深處有一個大湖，一汪碧水中間，一條白石鋪就的小道彎彎曲曲穿過湖心亭，直通到對岸的桂花林。

  素蘭又去看梔子巷那個宅子了，蜀葵便吩咐粉櫻去安排。

  粉櫻帶著人在湖心亭中心的圓桌上擺上精致的瓜果點心，在座位上鋪設了厚實的錦緞坐墊，令蜀葵三人舒舒服服坐在那裏散心。

  微風拂過湖麵，帶來了對麵遲開桂花的芳香，蜀葵心情漸漸好了起來，笑盈盈道：“想不想聽琴？”

  她在蔡太尉府別業學到了不少不少東西，其中琴藝還算不錯，起碼自娛娛人倒還是可以的，隻是自矜身份，從未彈給人聽。

  小春和顏氏沒想到居然還有機會聽到蜀葵彈琴，自然捧場，，拍手笑著道：“自然是想了，快來吧！”

  妙真很快便把蜀葵的琴抱了過來。

  韓瓔輕輕彈動琴弦，樂聲猶如絲絲細雨般緩緩流淌，正是《相思調》。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戛然而止，顏氏這才發現自己流淚了。她悄悄拭去眼淚。

  小春也有些傷感，半日方道：“不知我生產的時候，相公會不會回來……”

  蜀葵知道葉佳是在金湯城擔任知縣，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算了算時間，小春是在十一月初生育，隻要那個時間能讓葉佳回來一趟，也算圓了小春的念想……

  蜀葵心中雖然已經有了計劃，卻並不肯輕易許諾，依舊平靜地與小春和顏氏閑聊著。

  就在蜀葵彈琴的時候，趙曦正呆在金沙河上的一條小船上。

  艙房裏光線暗淡，空間狹小，僅能擺設一張矮案和兩方坐墊。

  趙曦端起白瓷茶壺，拿了兩個潔淨茶盞斟滿，抬眼看向坐在對麵的黑衣青年：“在你和玉菩薩之間，令尊還沒有確定繼位人選？”

  他對麵的黑衣青年肌膚雪白，眉毛形如彎月，眉毛、眼睛和睫毛都黑的很，好像是畫出來的一樣，高鼻紅唇，分明帶著些西域人的特征，正是西夏的大皇子李述評。

  李述評抬眼看向趙曦，他的眼形狀很好看看，正是所謂的貓眼，隻是原本幽黑難測的眼中此時浮現出痛苦之色。

  趙曦知道西夏皇族之間的關係，並不比大宋皇族更加溫情脈脈，因此心中了然，淡淡道：“我可以讓玉菩薩從此不回西夏。”

  李述評貓眼微眯看向趙曦：“那你的條件是什麽？”

  趙曦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抬眼看向李述評：“你幫我打開西域商道，你我合夥做生意！”

  “怕不隻是做生意吧？”李述評冷笑兩聲，“趙曦，你究竟想要什麽？”

  趙曦難得老實起來：“我要西域的火槍。”

  他曾經派人曆盡艱險前往西域，輾轉購得了一把火槍和一批彈藥，大為折服，便命人專門在金湯城礦區研究火槍和彈藥，隻是至今還未複製成功。

  想要通過西域購買的話，西夏占據了從大宋到西域的要道，趙曦很難運大批的武器回來，隻得想辦法在西夏尋找盟友。

  李述評低頭思索起來。

  片刻後，他抬頭看向趙曦：“通商可以，但是火槍和彈藥的數目必需控製。”

  趙曦見李述評口風鬆動，便與李述評細細斟酌起來。

  一直到了夜色深沉時分，趙曦命駕船的柳杞把船靠在了金沙河西岸——李述評的屬下正烏泱泱候在那裏。

  李述評一跳下船，柳杞便迅疾一點船槳，箭一般把船駛離。

  趙曦立在船頭看著邊塞夜色。

  他今日頭戴皂紗折上巾，身上穿著韓瓔為他做的白羅中單，外麵是一件銀紋玄緞圓領長袍，腰圍黑玉腰帶，長袍被河上的風刮得“撲棱棱”直響，整個人高挑秀雅如臨風玉樹。

  這樣寒冷的邊塞秋夜，趙曦卻覺得渾身充溢著力量，他微笑著道：“柳杞，我們連夜出發，趕往甘州！”

  駕著船的柳杞眼睛亮晶晶看著趙曦，也是興奮極了：“末將誓死追隨王爺！”

  他已經把提刑所的公務都交給副提刑了，走個一年半載的不成問題。

  趙曦：“……回甘州而已。”

  柳杞也笑了。

  他其實是想護送趙曦進京覲見，因此這樣說。

  轉眼間已經是九月十二了，趙曦還沒有回甘州。

  蜀葵是真的想念趙曦了，這日什麽都不想做，什麽人都不想見，穿了件半舊的月白家常窄繡衫子，係了條石榴裙，獨自一人窩在臥室錦榻上看書。

  看了一陣子書之後，蜀葵的心還是沒有靜下來，她放下書，換成平躺的姿勢，雙手悄悄放到腹部，試圖感受腹中那個小生命。

  她最後一次月信的日期是六月二十二，這樣算的話，她已經快三個月身孕了，卻沒有孕吐，沒有不適，隻是……腹部不像以前那樣平坦了……

  蜀葵撫摸著腹部，不知不覺睡著了。

  素蘭正和粉櫻在明間對賬，聽到裏麵良久沒有翻書聲，便撩開珠簾看了過去，發現蜀葵居然又在榻上睡熟了。

  她不由笑了，忙躡手躡腳走過去，拿了一方薄被展開，輕輕蓋在了蜀葵身上。

  蜀葵翻了個身，變成側身朝裏的姿勢繼續睡。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又回到了中牟故鄉。

  在夢裏她還是十二歲小女孩子的模樣。她獨自一個人往前方走，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以前從沒到過的地方，她的眼前是一條下坡路，坡很陡，路兩旁是鬱鬱蔥蔥的樹林。

  蜀葵內心雀躍，順著下坡路直衝下去，路上布滿了黃色的料薑石，可是她依舊跑得很快，心底充滿了奔跑的快樂。

  下坡路變得平緩的時候，蜀葵收住了腳步，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穀底桃樹成林，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綠，一個個沉甸甸的大桃子垂在碧葉之下。

  蜀葵大喜，馬上跑過去，踮腳摘了個最完美最好看的大桃子，拿到小溪邊洗了一下，拿起桃子咬了一口——好甜啊！

  朦朧間她聽到趙曦在一邊問：“什麽好甜？”

  蜀葵向後依偎在趙曦懷中，嬌嬌道：“阿曦，是大桃子啊！大桃子好甜！”

  即使在夢中，蜀葵也覺出了不對，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睜開眼睛，蜀葵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趙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