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用間
作者:槍手1號      更新:2022-06-06 08:13      字數:4167
  當然,現在閑得隻能玩泥巴的人還有很多。

  比方說穀正。

  此刻就正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泥巴。

  被雨水浸潤的粘土在他手裏上下顛倒,片刻之間便順滑無比,然後在他靈巧的手指之下,變成了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小物件。

  造型各異的水壺,茶杯甚至於一些個形神俱備的飛禽走獸。

  這家夥如果不當將軍了, 憑著這門手藝,估計也能混得不錯。

  麾下幾百名騎兵此刻都在溪水邊洗刷著自己的戰馬,一路奔波而來,戰馬身上濺滿了泥漿。

  穀正是奉命來剿匪的。

  不過下達這個命令的長官和穀正自己也知道,這隻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等到穀正趕到,那些所謂的匪徒,早就遁到了大山裏頭去了。

  熟悉地形的這些山匪們,在本地有著強大的基礎,在穀正看來,隻怕每家每戶,都有人去做了土匪。

  活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冬荒,該餓死的,已經差不多都餓死了,該凍死的,也都成了埋在地裏的一把朽骨。

  迎來了春天,萬物複蘇的時候,總是能找到一些吃的。

  再難,也是要往地裏種下一些希望的。

  沒有種子,便隻能高價向富戶購買, 因為不種的話,豈不是連希望也沒有嗎?

  忙完了春耕, 身心皆疲的百姓們還沒有緩過氣來, 朝廷新的命令下來了。

  也正是這條命令,讓老百姓們徹底崩潰了。

  交稅。

  去年的稅已經交清楚了,去年的徭役也已經服完了, 今年不管是夏稅還是秋稅, 都還遠遠沒有到日子呢!

  但朝廷一紙命令,要提前征收。

  而且還是夏稅秋稅一齊提前征收。

  劃到每個百姓頭上,差不多便有一貫錢。

  一個家庭如果有三五個成員,那便是三五貫錢。

  即便是太平年節,普通百姓家裏積存三五貫錢也是極不容易的,更何況從去年開始,戰爭爆發,生計更加艱難。

  除了沉重的稅賦, 還有讓人更加恐懼的徭役。

  這不是去修路架橋防洪水,這是去為軍隊運送糧草, 打造軍械甚至於修築城堡。

  這是要命的東西。

  於是乎, 大理各地爆發了大規模的逃稅,逃役。

  當逃遠可逃的時候, 舉旗子拉杆子造反, 便成為了家常便飯。

  左右是活不下去了,還不如上山去當土匪, 說不定還能搏出一條命來。

  本地的官兒們,現在是不敢或者也是不願剿匪了,因為都是鄉裏鄉親的, 往上數個幾代, 搞不好大家還是同一個祠堂的, 而且那些青壯都上山去當了土匪,你在本地欺負這些孤兒寡母的,要是絕戶頭也還罷了,可要是人家還有人,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能報複回來。

  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一位縣衙吏員為了稅金逼死了人,轉頭在一個月黑夜風高的夜晚,被人摸上門去,滿門老小被殺得幹幹淨淨。

  剿匪落到了穀正這樣的正規軍隊的頭上。

  特別是他這樣後頭投奔而來的軍隊身上。

  苦活,累活,討人嫌的活兒,吃力不討好的活,很容易倒黴的活兒,自然都得他們來幹。

  其實呢,如果穀正識相一點兒,日子興許會過得好一些。

  但他偏生不大識相。

  他麾下五百騎兵,可都是當初邊軍的精銳,而且騎兵不管在什麽時候,都是讓人豔羨和垂涎的。

  剛到蘭溪,就有人或明或暗的示意,到後來直接向穀正開口討要,但穀正一口便回絕,意思是當初蘭溪郡的大首領可是承諾了他,讓他單獨成一軍的。

  可事實上,真正想要拆分了這支騎兵的,正是蘭溪郡的大首領龍蒼。隻不過他還要個臉麵,說出去的話不好意思自己把他舔起來,所以便換個人來暗示穀正,豈料穀正如此不給麵子,這就讓人很不愉快了。

  想當初誘使你過來的時候,是為了分化高迎祥的實力,你穀正作為他的心腹將領,騎兵頭子,要是投降了對他高迎祥的打擊自然是極大的。

  時過境遷,如今高迎祥成了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幾天了,你穀正的作用,自然也就沒那麽重要了,此時如果你還不知情識趣一點兒,那也不能怪別人對你不客氣是不是?

  於是,拖欠薪餉的事情就發生了。

  時不時有人來打麻煩的事情就出現了。

  於是受苦受累的活兒也就一樁接著一樁的來了。

  穀正很硬氣。

  他手下那幫騎兵,倒也很團結。

  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受到某些人或者勢力的拉攏而背棄穀正。

  這支騎兵在蘭溪艱難地活著。

  不過想要養活一支五百人的騎兵,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將軍!”一名校尉帶著兩名騎拴自遠處打馬而來,翻身下馬,渾身上下滿是黃色的泥漿點子,揮手讓兩名士兵自去刷馬,他卻湊到了穀正跟前,低聲道:“打聽清楚了,虞狗賊的農、莊離這裏三十來裏地,莊園裏有一百多名護衛,裝備都很不錯,有大概二十多個弓手。”

  穀正眼不抬,手不停,轉眼之間便捏了一個小人作拔刀進擊狀,一邊小心地在撮起手指頭捏那泥人的眉眼兒,一邊問道:“關鍵是裏頭有好東西沒有?”

  “聽那舌頭說有一個大倉,裏頭大概有上萬石米、麵以及其它雜糧,其它的金銀細軟,也總是少不了的,因為虞狗賊的老子兄弟一直就住在這裏。”

  將捏好的泥人端端正正的擺好,那校尉瞅了一眼卻是豎起了大拇指:“將軍,好像虞狗賊啊!”

  穀正搓了搓手,將手上的泥垢一卷一卷的剝下去,道:“後天晚上就動手,對了,安排好了沒有,山上的那幫人怎麽說?”

  “都安排好了。”校尉道:“那些山匪以前也打過這莊子的主意,不過一直攻不進這莊子裏去,將軍,這一次,我們還是可以照以前的例子辦理,等到他們返回的時候,將他們剿滅,然後就可以把所有問題都完美地推到他們身上去了,我們可以順利洗脫嫌疑。”

  看校尉的神色,這樣的生意,他們隻怕已經做了不是一次兩次了。

  “這一次不!”穀正道:“打下這個莊園之後,我們除了帶些必要的糧食走之外,剩下的都給他們,讓他們利用這些糧食和金銀,迅速地招兵買馬,擴充勢力。”

  “將軍,這會走漏風聲的,這些山匪裏頭複雜得很,壓根兒就沒有什麽規紀!”

  “用不著什麽規紀!”穀正淡淡地道:“大變就要來了,我們窩囊過日子的時候也要結束了。你不是說前段時間為了爭一個女人,你被龍大眼兒揍了一頓嗎?到時候,你去割了他的腦袋出氣。”

  校尉紅了臉,不是因為可以報仇,卻是因為這個消息:“大將軍要反攻了嗎?不是說董相國又聯合了十好幾個部落,組成了十萬大軍要去討伐會川嗎?”

  “這不正好嗎?”穀正淡淡地道:“當初大將軍在撤回會川的時候,安排我們投奔蘭溪來,不就是為了今天嗎?這一仗打完,你也可以當個將軍了!”

  嘟嘟的葉哨之聲響起,洗唰完畢的騎兵們,迅速地給戰馬裝上了鞍韉,翻身上馬,沿著大道向前疾馳而去。

  路邊的大石頭之上,隻留下了穀正那些精美的手工藝品。

  夜,虞氏農莊。

  作為蘭溪郡第二大姓,第二大勢力,虞羽自然也是蘭溪郡的第二號人物,僅次於大首領龍蒼而已。跺一跺腳,整個蘭溪便會抖一抖,倒也並不是什麽誇張的話。

  農莊包括的範圍很廣,有好幾個山頭都被囊括其中,一條河流自從穿過,幾萬畝良田便在這些山腳之下,端地是一處好地方。

  說是莊子,更是一處堡寨,堡寨的選址極妙,正好被河流三麵包圍呈一個幾字形中間,突然凸起來的這片高地,使得堡寨即便是三麵臨水也不虞有被漲水所威脅的危險。

  唯有的一處陸地便是堡寨的大門所在了。

  這樣的一處地方,你說要打,還真是難得打下來,除非組織足夠多人數的軍隊正麵強攻。

  指望一些山匪打來這樣一個防備森嚴的堡寨,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幾天來,一直有山匪在附近出沒,虞老莊主已經招回了所有外頭的青壯回來防守,不過聽說這一次是好幾家匪徒聯合,虞老莊主心中也沒有底兒,所以派了人出去向兒子求救,請郡裏派大軍來剿滅了這些匪徒,以保莊園無虞。

  夜半時節,堡牆之上仍然燈火通明,一隊隊的堡丁與青壯往來巡邏。

  突然遠處響起了密急的馬蹄之聲,堡牆之上頓時便緊張了起來,片刻之後,一條火龍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是官兵,是官兵!”堡牆之上,所有的人都興奮了起來,山賊壓根兒就不會有這麽多的騎兵。

  果然,片刻之後,那條火龍直接便奔到了堡寨之下,軍陣森嚴,甲胄明亮。

  “本將穀正,奉虞長史之命,前來支援虞家莊。”大旗之下,一員頂盔帶甲的將領仰頭喝道。“快些準備些吃食和熱水,我們連夜趕過來,可是累壞了!”

  莊子裏頭上至虞老莊主,下至普通堡丁,誰也沒有往其它方麵想,這個幾乎有著完美防禦地形的莊子,在穀正的麵前,敞開了大門。

  穀正一帶馬韁,衝進了堡門。

  在他的身後,數百騎兵不能而入。

  轉眼之間,慘叫之聲便在堡內響起。

  完美的地形,本來是天然的防禦陣地,此刻,卻成為了這個莊子裏頭所有人的鬼門關,被封鎖了大門之後,他們連逃都沒得地方逃。

  慘叫之聲徹夜未停。

  天明之時,這支騎兵從堡內魚貫而出,與昨天晚上不同的是,他們的衣甲之上,濺滿了紅色的液體,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殘忍的笑容。

  每個人的馬上帶上了二十年糧,每個人賞了十貫錢。剩下的,都扔在了堡內。

  這數百騎兵,被穀正倒是帶著紀律森嚴。

  出堡不過數裏,道路之旁卻又有數騎候在一邊。

  穀正帶馬向他們走了過去,剩下的騎兵卻是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繼續向前。

  哪怕這些人能明顯地感受到距離他們不遠的林子裏,有無數人伏在那裏窺伺。

  都是些連飯都吃不飽的流匪,他們要是真敢攻擊這數百全副武裝的騎兵,那就是自己在找死了。

  “莊子裏的東西都賞你了!”穀正淡淡地道:“一個月之內,拉起至少五千人的隊伍來,然後等我的命令,做得好了,到時候大將軍回來的時候,你們不但能重歸軍旅,還能加官進爵。”

  “遵命!”幾個山匪頭人深深的彎下腰去。

  這些人,本來也是以前的邊軍出身。

  本來就認識穀正這位大將軍身邊的將領。

  直到這五百騎兵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之中,這幾名頭領才一聲吆喝,從林子裏立時便站起來無數的人影,男女老少都有,相同點,卻是一個個都瘦骨嶙峋。

  他們呐喊著衝向了虞氏莊園,毫無阻擋地衝進了敞開著堡門的這處要塞。

  然後,驚呼之聲便在內裏響起。

  虞氏莊園之中,已經看不到一個活人了。

  幾個頭領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駭然之色。

  他們清楚,這筆帳,毫無疑問會記在他們的頭上。

  不過,又有什麽關係呢?

  “帶上糧食,帶上武器,帶上所有有用的東西,我們走!”頭領大聲吼了起來。

  遠處的山頭之上,穀正冷眼看著虞氏莊園方向那衝天的大火以及滾滾的濃煙,笑顧身邊道:“寫信給龍郡守以及虞長史,匪夜襲虞氏莊園,屠莊,劫掠財物縱火而去,職下如今正探尋這群匪人蹤跡,誓要為虞長史報仇雪恨!”

  馬蹄得得,疾向蘭溪郡而去,而此刻,另外一支騎兵,自畢節方向出發,也正向著蘭溪郡方向隆隆而來。

  三千騎兵的規模,在這片土地之上,足以讓人聞之色變。

  而飄揚的旗幟,更是說明了他們的身份。

  由敘州三路蠻組成的天鷹軍正式向大理發動了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