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節 求生(為書友 煩惱中的貓 打賞加更)
作者:別語愁難聽      更新:2020-07-26 08:04      字數:5511
  希瑞在石地中艱難前行,在長途跋涉的最初的一個小時之中,地貌沒有任何改變。除了岩石,周圍依然別無他物,那些灰紅色的銳利岩石常有幾塊會鬆動,這讓她時刻保持警惕。

  黃昏迅速降臨,太陽懸停在參差不齊的地平線上,天空浮現出紅色和紫色的光。黑暗到來的同時,氣溫降得很快,周圍也冷了起來。起先她感覺很愉快,因為涼爽的空氣撫慰了她曬傷的皮膚。但沒過多久,寒意愈發強烈,凍得她發抖。

  她加快腳步,想讓身子暖和些,但又牽動了腰間和膝蓋的傷。但傷口的疼痛再次浮現出來,她隻能一瘸一拐地前行。更糟糕的是,太陽徹底沉下了地平線之後,天色極速地暗淡下來。

  今晚隻有的月牙,希瑞很快就看不清眼前的地麵了,在夜空中陌生的星星也幫不上什麽忙。她摔倒了好幾次,手腕的皮膚被石頭蹭得生疼。她兩度次踩進岩縫,幸好她訓練有素,及時做出反應,才沒扭傷甚至折斷腳踝。她知道,這麽走下去沒個好。在黑暗中走路實在太危險了。

  她坐在一塊平坦的玄武岩板上,絕望壓倒了一切:她不知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確,而且她早就找不到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下的位置了。日落後頭一個小時,還有光芒指引她前行,如今光亮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她周圍,除了天鵝絨般難以穿透的黑暗,隻剩刺骨的寒冷。寒冷令她身體麻木,關節刺痛,迫使她佝僂起身子,把腦袋縮進因痛苦而聳起的雙肩。希瑞開始懷念太陽,盡管她知道,它的歸來意味著難以忍受的酷熱。這酷熱會再次灑到岩石上,這酷熱會阻止她繼續前行。她又有了想哭的衝動,絕望和無助感壓倒了她。而且這一次,絕望和無助轉化成了憤怒。

  “我不會哭的”她衝著黑暗大吼,“我是狩魔獵人我是”

  女術士。

  希瑞抬起雙手,掌按太陽穴。魔力無處不在,在水裏,在空氣中,在大地裏

  她飛快地站起身,雙手前伸,緩緩地、猶疑地邁出幾步,狂熱地搜尋著地下水脈。她很幸運,幾乎同一時間,她聽到熟悉的湧流聲在耳中悸動,也感受到地下深處水脈散發的能量。她小心翼翼地汲取魔力,然後緩緩釋放出來,因為她知道自己很虛弱,在現在的狀態下,突然的大腦缺氧會導致她人事不省,從而讓她前功盡棄。緩緩地,魔力填滿了她的身體,讓她體會到熟悉而短暫的狂喜。她的肺部活動開始加強、加快。希瑞控製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如果讓大腦過多過快地攝入氧氣,同樣會招來致命的後果。

  靈脈的魔力緩緩從地下升起,魔力圍繞著希瑞,進入了她的身體裏,魔力汲取成功了。

  首先是疼痛,她心想,“首先是讓我的肩膀和大腿沒法動彈的疼痛。然後是寒冷,我必須升高體溫”

  她漸漸想起了手勢和咒語。她做了個手勢,但念咒時過於匆忙,導致魔力失控,一陣突然的痙攣與抽搐。突如其來的暈眩令她跪倒在地,她坐在玄武岩板上,讓顫抖的雙手平靜下來,讓淩亂的呼吸慢慢恢複正常。

  她重念一遍咒語,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和精確,以便專注於目標。這次咒語立刻有了結果,她將手中的暖意揉進大腿和脖子。她站起身,感覺疲憊已經消失,酸痛的肌肉也放鬆下來。

  “我是女術士”她得意地高舉雙臂,大喊道,“來吧,不朽之光我召喚你aen"dreanvaeveighae”

  一個溫暖而小巧的光球從她手中飄出,仿佛蝴蝶一般,在石麵上投下不斷變幻的光影。她緩緩活動雙手,穩住光球,引導著它,讓它懸浮在身前。這個主意不算好,因為光芒讓她什麽也看不清。她把光球轉到身後,結果同樣令人失望,因為她的影子被投射到前方,能見度反而比剛才更低。

  最後,希瑞將光球緩緩移到身側,懸停在右肩之上。雖然比起真正的行家,她這光球還差得遠呢,但女孩很是為自己的成果自豪。

  “哈”她驕傲地說,“要是葉奈法看到該多好”

  希瑞得意揚揚地邁開大步,步伐輕快,借著光球搖曳而模糊的光芒挑選落腳之處。她一邊走,一邊努力回憶其他咒語,但是卻想不出有哪個魔法能改善當前的狀況或派上用場。

  另外,有些咒語很耗精力,除非很有必要,否則她不太敢也不想使用。最不幸的是,她不會念咒創造水或食物。她知道是有這樣的咒語,但她不知如何施展。

  在魔法光球的映照下,原本死氣沉沉的沙漠有了生氣。醜陋而富有光澤的甲蟲和長著茸毛的蜘蛛在她腳邊倉皇逃走。一隻橘紅色小蠍子拖著節狀的尾巴,從她前方飛快地爬過,鑽進一道石縫。一隻尾巴長長的綠蜥蜴沙沙地爬過岩石,消失在昏暗之中。一隻齧齒動物,看起來像隻大老鼠,憑借後腿高高躍起,敏捷地跑離她身邊。她在黑暗中好幾次看到眼睛的反光,還在一堆石頭旁聽到了恐怖的嘶嘶聲。她考慮過抓些動物來吃,但那嘶嘶聲徹底打消了她在岩石間翻找的念頭。

  她開始更加謹慎地觀察腳下,腦海中浮現出在凱爾莫罕看過的插圖,巨蠍、猩紅怪、恐懼蟲、幽魂、拉彌亞、蟹蜘蛛,以及棲息於沙漠的眾多怪物。

  她繼續前進,提心吊膽地四下張望,仔細聆聽,汗津津的手掌握緊短刀的刀柄。

  幾個鍾頭後,光球漸漸黯淡,投下的光圈也慢慢縮小和模糊。希瑞費力地集中精神,又重複念了一遍咒語。起初幾秒,光球的光芒變強了,但又很快黯淡下來。希瑞不會持續提供魔力的技巧,持續性法術很快就會失效。

  花費大量精神持續汲取過度的魔力讓她頭暈目眩,步履蹣跚,眼前閃爍著黑紅兩色的光點。她重重地坐下來,身下的砂礫和鬆動的石塊嘎吱作響。

  光球終於徹底熄滅了。希瑞沒再嚐試其他咒語,疲憊、空虛和無力感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徹底抹消了她成功的機會。

  前方遠處,模糊的光芒在地平線上升起。

  “我走錯路了,”她驚恐地想到。“我搞砸了我一開始是朝西邊走,可現在,太陽卻出現在前方,這說明”

  但是壓倒性的疲憊和倦意襲來,就連寒冷也無法壓抑。

  “我不會睡著的,”她下定決心。“我不能睡不能”

  但是毫無作用,直到刺骨的寒意和漸強的亮光將她喚醒,也喚醒了在她腹中的饑餓,以及喉嚨中火燒火燎的幹渴。

  希瑞試圖起身,卻辦不到。僵硬、疼痛的四肢辜負了她。摸索周圍時,她突然發現手指是濕的。

  “水”她用沙啞的嗓音,喉嚨如同砂紙一般摩擦發出聲音,“水”

  她顫抖著趴在地上,把嘴湊近石板,瘋狂地舔舐聚在光滑石麵上的水滴,又吮吸起石麵凹陷處的積水。一道凹痕裏有將近半捧露珠,她把水和砂礫一起舔進嘴,卻又不敢吐出。她四下張望。

  為了一點水都不浪費,她小心翼翼地用舌頭收集懸垂在低矮灌木上的晶瑩水珠,天知道這些灌木是怎麽從石縫間長出來的。她的短刀躺在地上,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拔出了刀。刀刃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顯得黯淡無光。她謹慎地舔著冰冷的金屬,一絲不落。

  她強壓下令身體僵硬的痛楚,繼續爬動,在其他岩石上尋找露水。但金色的烈日已升到地平線之上,耀眼的黃色光輝灑滿整個沙漠,立刻烤幹了露水。希瑞欣喜地迎接著新生的溫暖,但她也清楚,再過不久,陽光就會無情地灼烤她,讓她再度渴望夜晚的涼爽。

  她轉過身,背對陽光。太陽正在東方閃耀,而她必須往西走。熱度飛快增長,很快變得難以忍受。到中午時分,她已精疲力竭,所以盡管很不情願,也隻能改換路線,尋找蔭涼的地方。她終於有了收獲:又是一塊形狀很像蘑菇的巨石,她爬到石頭旁邊。

  她看到石頭上放著一樣東西。是個翡翠小盒,曾經裝著護手油膏,早被舔得一幹二淨。兜兜轉轉,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是饑餓與幹渴壓過了疲憊和氣餒,她再次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雖然太陽仍舊傾瀉著熱浪。遠處地平線上,透過扭曲的熱氣,她看到像是山脈的地貌。

  等到夜幕降臨,她竭盡全力汲取魔力,經曆數次失敗後終於成功變出光球,這時她已經累得走不動路了。在此之前,她想施展取暖和舒展肌肉的咒語,但每次嚐試都以失敗告終,她也因此耗光了力氣。

  變出光球給了她勇氣,也振奮了她的精神,但與此同時,寒冷也削弱了她的力量。刺骨的酷寒讓她顫抖不止,直至黎明。希瑞不耐煩地等待日出。她把短刀拔出鞘,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頭上,讓水汽在金屬刀刃上凝結。她早已精疲力竭,但饑餓和幹渴趕走了睡意。她一直撐到黎明時分。天還沒完全亮,她便貪婪地舔舐刀刃上的水珠。等到天亮,她立刻俯身,在石頭的縫隙和凹痕裏尋找積水。

  她聽到一陣嘶嘶聲。

  一隻色彩斑斕的大蜥蜴坐在附近的岩架上,朝著她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豎起碩大的肉冠,鼓起腮幫,還用尾巴抽了下石麵。在蜥蜴前方,她看到一條小小的、積滿水的裂縫。

  希瑞的第一反應是驚恐地後退,然後憤怒情緒很快占據了她的心。她用顫抖的雙手四下摸索,抓起一塊有棱角的石頭。

  “那是我的水”她咆哮道,“我的”

  她丟出石頭,但沒能命中。蜥蜴卻嚇得一躍而起,敏捷地鑽進亂石堆成的迷宮。希瑞趴倒在岩石上,吮吸著縫隙裏剩下的水,然後,她看到了。

  隔著岩石有塊環形窪地,發紅的砂礫中半埋著七枚蛋。女孩沒有浪費時間。她跪倒在巢穴中,抓起一枚蛋,一口咬了下去。皮革般的蛋殼在她手中破碎,黏稠的蛋液流進她的袖子。希瑞把那枚蛋吸了個幹淨,連胳膊也舔了一遍。她光吞咽都很費力,根本嚐不出任何味道。

  她把蛋都吃光了,但仍趴在地上,身上黏糊糊、髒兮兮的,沾滿了沙子,牙縫間殘留著蛋黃。她瘋狂地刨著沙子,發出駭人的啜泣聲。她的動作突然僵住。

  “坐直了,小公主別把胳膊肘放到桌上盛菜時小心點兒你會弄髒袖子的蕾絲邊用手帕把嘴擦幹淨,喝湯時別這麽大聲看在諸神的分上,沒人教過這孩子餐桌禮儀嗎希瑞菈”

  希瑞把頭埋在膝蓋間,痛哭失聲。

  她一直跋涉到中午,終於無法抵擋熱浪的侵襲,被迫停下休息。她藏身在一處岩架下的陰影裏,打了很久的瞌睡。陰影算不上涼爽,但總比受烈日曝曬好得多。最後,饑餓和幹渴又一次趕走睡意。

  遠處的群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仿佛著了火。山頂上也許有積雪,她心想。也許有冰。也許會有溪水。我必須到那裏去。我必須盡快趕去。

  她走了將近一整晚。雖然打算靠夜空辨認方向,但看著滿天星辰,希瑞不禁後悔上課時沒仔細聽,後悔當初不願鑽研神殿圖書館裏的星象圖。當然了,她知道最重要的星座七山羊座、水壺座、鐮刀座、天龍座和冬之少女座,但那些星辰離得很遠,很難用來判別方位。最後她選了一顆明亮的星星,認定它能指引正確的方向。但她不知道它叫什麽,於是給它取名叫“夜眼星”。

  她繼續走,但與山脈間的距離半點都沒縮短。它仍像昨天一樣遠在天邊,好在它能引領她的方向。

  前進的同時,她也仔細地觀察四周。她找到另一隻蜥蜴的巢穴,裏麵有四顆蛋。她注意到一顆不超過她小指長的綠色植物,奇跡般地從岩石間生長出來。她還找到一隻碩大的棕色甲蟲、一隻腿腳細長的蜘蛛,她統統吃了下去。

  到了中午,她把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然後暈了過去。醒來後,她找到一塊陰影,雙手捂住疼痛的肚子,蜷起身子。

  日落時分,她又重新上路。她的動作格外僵硬。她一次次摔倒,但每次都會爬起身,繼續向前。

  她繼續走,她必須走。傍晚,休息。晚上,夜眼星指引方向。她不斷前進,直到精疲力竭。時間離日出還早,休息。斷斷續續的睡眠,饑餓,寒冷。這裏魔力稀缺,當她想用魔法製造光源和溫暖時,才發現這個不幸的事實。清晨舔舐刀刃和岩石上的露珠之後,她的幹渴反而更加強烈。

  等到太陽升起,希瑞在逐漸增長的暖意中睡著了,直到灼人的陽光將她喚醒。她站起身,繼續走。

  步行不到一個鍾頭,她昏厥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太陽升到了最高點,酷熱令她無法忍受。但她沒有力氣尋找陰涼處。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但希瑞還是爬了起來,她繼續前行。她沒有放棄。她走了幾乎整個下午,外加半個晚上。

  女孩又一次在最炎熱時沉沉睡去,蜷縮在一塊半埋在沙子裏的傾斜巨石下麵。睡眠斷斷續續,令她疲憊不堪。她夢到了水,能喝的水。廣大的白色瀑布,周圍飄著薄霧,浮現出彩虹。汩汩的溪流。蕨類植物圍繞下的林間泉水,宮殿裏的噴泉,散發著大理石打濕後的味道。長滿青苔的水井,桶裏的水滿溢出來冰柱融化,落下水滴水,冰冷而爽口的水,冷到讓你牙齒刺痛,但口感美妙

  她蘇醒過來,隨後立刻一躍而起,朝來時的方向走去。她轉過身,搖晃幾下,幾乎摔倒。她必須回去她之前經過了水邊。她經過了一條在岩石間奔湧的小溪她怎麽這麽蠢

  她的頭腦恢複了理智。

  熱浪開始消退,傍晚即將到來。落日指示著西方,那是山脈的方向。太陽不應該,也不可能,位於她身後。希瑞趕走了幻想,壓下啜泣的衝動。她轉過身,繼續前行。

  希瑞走了一整個晚上,但速度非常緩慢,沒能走出太遠。她在走路時睡著了,又一次夢到水。太陽升起時,她坐在一塊石頭上,盯著短刀的刀刃和**的前臂。

  血也是液體,也能喝。她搖了搖頭,趕走了這些幻覺和噩夢。她舔淨覆蓋露珠的刀刃,開始前行。

  她昏了過去。熾熱的陽光和滾燙的岩石喚醒了她,在前方,越過閃閃發光的熱浪,她看到參差不齊的山脈。

  近了,明顯近了。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強撐著坐起身。

  手裏的短刀反射著陽光,熱得燙手。它很鋒利,她清楚這一點,何苦折磨自己耳畔響起女術士蒂莎婭德維瑞斯學究似的平靜嗓音。何必讓自己繼續承受痛苦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不。我不會放棄。”

  “你忍不下去的。你知道渴死的人是什麽樣子嗎從現在開始,你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理智,到時就太遲了。到那時,你連自行了斷的能力都將失去。”

  “不。我不會放棄。我會忍耐下去。”

  希瑞把短刀收回刀鞘,站起身,又搖晃著摔倒。她再次爬起,搖晃幾下,開始前行。

  在她頭頂,黃色天空的高處,她看到一隻禿鷲。

  再次醒來時,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倒下的。她也不記得躺了多久。她抬頭看著天空。那兒又多了兩隻禿鷲,和先前那隻一起在她上方盤旋。她沒有起身的力氣。

  她明白,這就是結局了。她平靜地接受了現實,從而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