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元杳留在了同興宮。

  因是年夜飯，吃的是個團圓，膳房特地做了好大一桌子的佳肴。

  因先帝剛駕崩不久，宮中的菜都是量小而精。

  三十幾個菜，擺滿一張圓桌。

  薑承琰坐在圓桌那頭，元杳坐在這頭。

  兩人抓著筷子，對望了許久，皆笑出聲來。

  兩人圍著一張大桌，說句話都要用吼的，怎麽能稱之為“團圓飯”？

  元杳放下筷子，提議道：“承琰，要不，把這些膳食分賞給宮人，我們吃火鍋？”

  火鍋？

  薑承琰笑道：“好啊。”

  今日，他高興。

  從他當上太子後，元小杳就很少叫他名字了。

  沒想到，今日，她卻接連叫了他名字兩次！

  本以為，她心中芥蒂他對她的感情，隻會同他越來越疏遠，結果，如今，在宮中，他反而是同她最親的那個……

  世事無常。

  薑承琰吩咐宮人送了湯鍋進來。

  爐子燃得旺盛，鍋中，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的湯，湯底濃鬱，咕嚕咕嚕地沸騰，鮮香四溢。

  肉片，被片得薄如蟬翼。

  魚肉白嫩，牛肉鮮紅，青菜盈翠……

  薑承琰涮了一塊鮮嫩的魚肉，放入元杳碗中：“謝執已經離京，林玄從西丘回來後，也要去軍營了……

  元小杳，謝執和林玄年歲已經不小，早就到成家的年紀了。

  你一走，我身為皇帝，便沒了可以商量的人了……

  你覺得，名門世家的貴女裏，可有適合林玄的？”

  元杳夾菜的動作一滯。

  莫名的，她鬆了一口氣。

  薑承琰是懂她的。

  所以，他並沒有問她適合謝執的女子……

  元杳認真想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薑承琰：“承琰，林玄的婚事，讓他自己做主吧。

  他已經不是幼時的林小侯爺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妻子亦如是。

  待他回大齊後，你和他好好談談吧。”

  薑承琰淡笑著點頭：“如此，待明年春日，我請母後辦個賞花節，把大齊貴女都邀來。

  他看中了哪家貴女，我便為他下旨賜婚。”

  “可以呀。”元杳把魚肉放入蘸碟中，狀似不經意地道：“把德才兼備的適婚男子也一並邀了吧。

  興許，還能湊成不少對佳偶呢。”

  薑承琰涮肉的動作停了一下，含笑道：“萬一，湊成怨偶，我豈不是要淪為人人唾罵的昏君了？”

  元杳挑了眉梢，故作凶巴巴道：“誰若敢罵你，我就去幫你罵回來！”

  “哈哈哈……”

  薑承琰繼位以來，第一次被逗得朗聲笑。

  貼身伺候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全部裝聾作啞，當個透明人。

  熱騰騰地吃了火鍋後，阿若端了兩碗親手做的元宵，送入殿中。

  元杳端了一碗，遞給薑承琰：“今年的元宵節，我也沒辦法陪你一起過了。

  今日，提前吃元宵吧。”

  薑承琰笑著說：“好。”

  看著吃相優雅，這些年努力維持成熟穩重的薑承琰，元杳心尖微刺。

  她忍下心疼，軟聲道：“承琰，早日大婚吧。

  成了親，有了孩子，以後你在這宮中，也會少些孤獨感。

  工部尚書家的鄧知蘅小姐，秀外慧中、知書達理、溫婉大度……

  她自幼時便對你有意，如今已經及笄兩載，一直在等你。

  讓一個女孩子等太久了，不太好。”

  鄧知蘅……

  薑承琰默默念了一遍這名字。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影——

  腰若纖柳，麵若芙蓉，眸似春杏，溫婉可人，渾身散發著書卷氣息的柔和女子……

  每個人，都同他說，鄧知蘅適合做他的皇後。

  父皇說過，母後說過，千歲也說過，如今，元小杳也這麽說……

  他們都很喜歡鄧知蘅。

  既然如此，那他就試著喜歡她……

  晚膳後，日頭西斜。

  薑承琰見天色不錯，提議道：“元小杳，我送你回千華宮。”

  元杳笑眯眯道：“好。”

  因元杳“病著”，薑承琰直接傳了禦輦，讓元杳同他一起乘了，緩慢回千華宮。

  把元杳送至千華宮外，天色已暗。

  宮人，遠遠地候著。

  薑承琰壓下壓低的不舍，板著臉看向元杳：“元小杳，要離開了，就沒別的話想同我說麽？”

  別的話？

  元杳思索了片刻，認真道：“我不在宮中的日子，千華宮就交給你照看了。

  承琰，千華宮，存著我好多嫁妝呢，你可要替我守好呀！

  萬一我不在，被賊偷空就慘了！”

  賊？

  偷千華宮？

  薑承琰沒繃住臉，被逗笑了：“元小杳，你的嫁妝，我會另外替你準備。

  還有，宮中哪裏遭賊，千華宮都不可能遭賊。”

  “萬一呢！”元杳辯駁道：“畢竟，誰都知道，千華宮有錢！”

  薑承琰笑得格外爽朗：“你放心去，千華宮，我會替你守好。你的嫁妝，我也會替你守好。”

  元杳燦然一笑。

  她的笑顏，有些晃眼。

  薑承琰努力抑製住自己的情感，笑意淡了幾分：“元小杳，待雲潺來提親了，我便封你為公主吧。”

  “嗯？”元杳一愣。

  薑承琰重複道：“我想封你為公主，我大齊的公主。”

  大齊公主？

  元杳笑了。

  笑過之後，她掩唇咳嗽了好幾聲，才笑眯眯道：“承琰，我不想當公主。

  當公主，需得承擔更多責任。

  我這一生，隻想當個安穩快樂的郡主。

  身份地位不需太高，不用見誰跪拜誰就好。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想睡多久睡多久！

  當個郡主，多肆意快樂呀！”

  她笑，薑承琰就跟著笑。

  薑承琰點頭：“嗯，是很快樂！”

  元杳眉眼燦爛。

  薑承琰又道：“元小杳，你要永遠那麽開心快樂。”

  元杳點頭：“好呀！”

  黃昏的餘韻，輕吻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又纏綿。

  一時間，薑承琰有點羨慕。

  他輕呼了一口氣，抬頭問元杳：“元小杳，可以抱一抱我麽？”

  他以為，元杳會拒絕。

  結果，元杳笑眯眯道：“當然可以呀！”

  她主動往前邁了幾步，張開雙臂。

  薑承琰抬手，直接把她整個人抱入懷裏。

  他想用力，卻生怕嚇著她。

  年輕的帝王，終究長成了所有人期許的模樣，喜與惡都能恰到好處地收斂……

  在天際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前，薑承琰鬆開元杳：“元小杳，我想好了。

  我會按照父皇遺願，明年夏日，迎娶鄧知蘅為我的皇後。

  屆時，你會回來喝喜酒麽？”

  元杳抬頭，眸光比星輝還璀璨：“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