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誌得意滿的人正是李琪琪在香港時裝設計學院的老師黎維漢，他一頭金發在洋人堆裏顯得很融洽，他吐著半生不熟的法語感謝著主辦方的時候卻絲毫沒有提及他的作品來源於學生的畢業設計。

  這次首秀中至少有三組設計來源於李琪琪的畢業設計，不僅是主體設計，連蕾絲邊兒的樣式和顏色都沒改，這哪裏是借鑒，根本就是完全抄襲嘛。

  李琪琪氣憤得說不出話來，因為意外懷孕，她不得不先返回內地，沒想到她的得意作品還沒來得及發表已經被老師盜用了，普通的炫耀還好說，這裏是巴黎時裝周啊，曝光率妥妥的，再拿出來說是自己的畢業設計，根本沒有公司會信。

  “黎維漢！你無恥！”

  燈光閃爍的大廳突然傳來一句漢語，令在場人莫名其妙！

  李琪琪全然不顧自己懷孕的身體翻身到台上，搶過主持人的話筒，當場用流利的英語揭穿了黎維漢盜用設計的惡行，不得不說這兩年的香港沒白待，至少英文水平大大提高，口語無障礙。

  場麵頓時混亂起來，本來覺得采訪一位新設計師的首秀很無聊的記者一下子抓到一個大新聞。

  主持人協調著場麵，但是很快氣勢洶洶的保安衝上台，一左一右架住嬌小的李琪琪。

  張凱雖然聽不懂外語，但也看出來了，拉偏架也不是這麽拉的，他什麽顧不上，一個箭步竄到台上，左右閃動，別人還沒看清楚，兩個保安死抓住李琪琪的手卻被迫鬆開了。

  “砰！砰！”

  兩個保安不是吃素的，偶然被偷襲後惱羞成怒，一左一右，一人一拳正打在張凱的小腹上。

  張凱關心老婆有沒有受到傷害，待發覺有人襲擊自己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兩拳挨得結實，特別是右邊那個，高大魁梧不說，出拳的速度和力量俱佳，明顯是練過的。

  張凱忍著痛，下意識的想反擊，突然想到這裏是鎂光燈下，剛才出手可以說是情急，如果還手就徹底成了鬥毆了，外國法律什麽樣他可不知道，正遲疑要不要還手，又是幾記老拳襲來。

  張凱和李琪琪被帶走了，可大廳裏的事還沒完。

  本來很尷尬的黎維漢此時鎮定了些，在滿座西方人堆裏哪裏有黃皮膚人的發言權，他清了清嗓子說：“這個窮學生平時好吃懶作，我還請她吃過半島酒店的下午茶，現在想想真是後悔，她現在跟了大陸老板，真沒想到會在時裝界的神聖之地如此粗魯，作為她的老師，我代表她像在場的女士們先生們道歉。”

  “那麽請問，您的設計真的是她的畢業設計嗎？”

  黎維漢聳了聳肩，做出一個這怎麽可能的表情。

  記者們擅長捕風捉影，這本是一則可以借題發揮的新聞，但如果那個女人說得是真的，不是在打白種人的臉嗎？承認白人盜用黃皮猴子的設計作品？開什麽玩笑。

  雖然將信將疑，但是很快沒人再追究了，在場的記者幾乎保持了一個聲音，就是這個虛榮的拜金女在汙蔑她的老師，至於真相如何並不重要。

  此時，兩位當事人被關在了不足五平方米的小屋子裏。

  -------------------

  風大了，爸爸關上拉門，歎著氣對我說。

  “當年凱琪並不采用你媽媽的設計，導致她缺乏自信，直到這件事後，她意識到，原來自己的作品也是有資格登陸巴黎時裝周的……”

  我能想像到媽媽當年像頭小獅子一樣衝上T台的樣子，事情要是發生在現在，媽媽定會一躍成為網紅。

  “她是帶著你一起衝上去的喲。”爸爸撫著我的頭發說。

  “那……”我一張口突然發現眼淚竟然止不住流下來，我在替那個時候的媽媽感到委屈。

  “我媽呢？”我哽咽著說。

  爸爸淡淡地說：“商務廳來了電話，市裏急需要口罩，你媽去協調廠裏了，準備把三個車間空出來專門生產口罩。”

  “不放假啦？”

  “嗯，不放啦。”

  “哇！”我破啼為笑。

  人稱買賣精的媽媽在大是大非麵前一點兒也不含糊，一如當年，隻要認準的道理什麽也也攔不住。

  外國的月亮比國內的圓，這是那個時候普遍的想法，我市新建一條商業街，市民們形容成建得像外國一樣，那個時候的西方人也普遍對國人帶有偏見，少數除外。

  “按道理我們應該把你們交到警方來處理那件事，但是我相信你也是一名時裝人。”一位頭發都快掉光的老頭兒對李琪琪說。

  張凱一邊護著懷孕的妻子，一邊看著這位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的外國老頭兒，如果額頭上再多塊胎記，活脫脫一個戈爾巴喬夫啊。

  戈爾巴喬夫的英文一般，對上更一般的琪琪，隻能故意放慢語速對話，他說把兩人安放在倉庫是為了保護他們，外麵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對一群有偏見的記者不論解釋什麽都會解讀成異樣的信息，所以是他安排的。

  “晚一點會有車送你們回旅店，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好嗎？”戈爾巴喬夫勸道。

  “OK。”李琪琪點頭道，不過還是嘟囔著說：“那一係列的確是我設計的嘛，我還有設計手稿。”

  戈爾巴喬夫剛想走，又轉回身來，歎了一口氣說：“你也知道，這種情況下你告不贏的，不過我願意相信你。”

  說著，他掏出筆，在一張紙條上刷刷地寫了幾筆遞過來說：“這是我的地址和聯係方式，以後有作品可以寄給我。”

  “寄給你？”琪琪有些驚訝。

  “對，我的名字是……”

  他當然不叫戈爾巴喬夫，他的大名世界聞名，是最負盛名的服裝設計大師之一。

  李琪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與他近距離接觸，麵對這樣一個偶像級的人物，激動得握著字條的手都在顫抖……

  “我記得，我記得……”

  我猛的跑向他們的榮譽室，那裏陳列著一張被媽媽視若珍寶的字條，在玻璃框裏，“找到啦！”

  一張平平無奇的字條，用碳筆寫著漂亮的手寫體法文。

  我興奮得跳起來：“真是的他！我記得的，我見過……”

  爸爸笑著說：“當時我們問他為什麽要幫我們。”

  他說，他欣賞這套設計對細節的把控，能夠把極簡的設計元素用最簡單的形式完成，而勞倫斯那個人他見過，顯然他不是那樣的設計師。

  “所以他相信了你們？”

  “嗯。”爸爸點點頭。

  設計被盜用是件很鬱悶的事，因禍得福他們在巴黎時裝周結識了著名的服裝設計師克裏斯汀·拉克魯瓦，能被這位大設計師青睞的作品，誰還敢說不好？

  媽媽信心倍增。

  他們高興的同時，有人倒黴了。

  張凱和李琪琪回到賓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還沒進門就見到汪興仁坐在房間門前哭喪著臉，看樣子還挨打了。

  “你怎麽啦？”張凱問。

  “還不是因為你們！”汪興仁一見張凱就來了勁，跳起來就要抓他的衣領質問，可是整日練武的張凱怎麽可能被他抓住，一個扣腕反擒拿，掰得汪興仁手臂生疼。

  “疼疼疼……鬆手……”自知脾氣無處可撒的汪興仁隻好換了一副委屈的模樣說自己的飯碗砸了，原因就是那張邀請函。

  主辦方很快查明了邀請函的來曆，人家也打擊倒票的黃牛，順騰摸瓜把汪興仁給揪出來了，沒有背景的他立馬遭遇遣返，錢沒賺到反而遭了無妄之災。

  “你們看就看吧，還在人家展廳鬧什麽，這下好了，好端端的巴黎待不成了，你們得補償我！”

  “沒有一萬塊我就不走了。”汪興仁說罷往門口一堵，一副不給錢不走的態勢。

  夫妻倆麵麵相覷，人家辛辛苦苦的，按理說是該補償人家點什麽，可是他倆也不是富豪啊。

  那個時代的自媒體並不發達，這樣的小插曲實在難登主流媒體的大雅之堂。

  李琪琪勇登T台駁斥假洋鬼子的壯舉也就沒能留下曆史的一瞬間，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雖然有點對不起汪興仁。

  歸國後，張凱辦了一件事，就是把江南印象從凱琪公司中剝離出來，單獨成立了一間工作室，這也算是在國外學到的先進經驗吧，成員倒也簡單，一名設計師是原來公司自願留下的，兩名裁剪人員，加上張凱夫婦才五個人，成員少，運作更靈活，這個工作室隻做一件室，就是設計出自己的風格。

  李琪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這個家庭重點保護對象，除了偶爾散散步外，最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家中臨時改的畫室裏修改服裝小樣兒。

  其時，江南印象已經設計出十幾個小樣兒，李琪琪挑選出其中滿意的幾件樣品寄送至巴黎。

  這種行為更多是內心的一種美好願望，但是沒想到這麽快就得到回信了。

  “琪琪！”張凱興奮的揚了揚手中的EMS，“法國來的！”

  李琪琪一愣，手中的畫筆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隨後她顧不得圍裙上還沾著染料，飛快的奪走郵件，拆開後快速讀了一遍英文部分，興奮得差一點跳起來。

  “哎呦，姑奶奶小心胎氣……”

  大師真的回信了，法國時裝協會那邊做了研討，對她的作品高度讚賞，有可能邀請她和她的設計團隊參加下一輪時裝周的秀場。

  “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張凱拿過郵件反複看了幾遍，盡管以他的英文水平隻能認出幾個單詞，卻並不能掩飾眉宇間的欣喜之色。

  “張凱！張凱！”

  就在夫婦倆沉浸在喜悅中時，一個人的到來讓這份喜悅充滿了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