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大勢已成
作者:聽日      更新:2020-07-16 02:15      字數:4544
  “我們投降吧。”

  聽到琴樂陰這句話,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泉新才幽幽說道:“我們這還不算是投降嗎”

  其他人忍不住歎息一聲,暗暗點頭。

  的確。

  在銀血會的曆史上,銀血會從未如此卑微過。

  荊家要錢,他們給。

  荊家要廠,他們給。

  荊家要人,他們也給。

  就連軍方和朝廷都沒這麽過分,他們頂多就要錢,而且頂多就割他們肉罷了,而荊家這次幾乎是將他們腰斬了。

  這麽多天,他們也總算回過味來了荊正威為了討好藍炎,怕不是將銀血會的資產狀況如實告訴了藍炎,並且故意帶五百臨海軍回來,為的就是割大家的肉,肥藍炎的私

  如果換個人不,換條狗,都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然而就算是這樣,他們也忍下來了。

  而銀血會的目的也達到了。

  銀血會最初就是幾個商人抱團的組織,純粹是為了不讓外人欺負。

  而現在也真的沒人敢欺負銀血會了。

  隻是銀血會的會長在欺負成員們。

  從被外人欺負,到被自己人欺負,也算是時代的進步了。

  所以當琴樂陰說出投降的發言,他們並沒有感到恥辱,而是感到悲哀。

  都到了這種地步了,我們還能怎麽投降

  難道要跑出去說,被外人欺負,不行,被會長欺負,行

  我們已經降無可降了

  琴樂陰似乎洞察了他們的心思,打開自己帶的酒瓶喝了一口番茄汁,搖頭道:“不夠,還不夠。”

  “如果你們已經投降的話,也不至於在這裏愁眉苦臉了。因為你們知道,荊正威想要的是,更多,更多。”

  “這四天來,尹冥鴻帶著臨海軍接管了一百五十六間工廠店鋪,殺了六十三個人,除了聽家的銃械工廠在郡外堡壘外,其他各家的核心產業,現在都已經在臨海軍的管轄中。”

  “但是,”琴樂陰環視一周:“你們也已經知道,臨海軍根本沒管工廠店鋪了吧”

  “但荊家也沒派人去管。”

  “而是尹冥鴻當場提拔一個工人,許他重利,許他後路,許他權力,讓一個工人直接擁有主管的權力。”

  “現在工廠名義上是臨海軍在管,而實際是,已經是工人們自行管理了。臨海軍隻是起了監督和威懾作用,工人與主管產生爭執時,尹冥鴻就會到場解決問題。”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琴樂陰攤開雙手,輕聲吐出三個字:“郡守府。”

  眾皆默然。

  “他已經不再滿足做一個商人,他想先從管理工人開始,染指政治權力。”琴樂陰說道:“他今天可以裁斷工人之間的恩怨,明天就能審判官吏之間的對錯,後天就該組成忠實於他的軍隊。”

  “我知道你們在擔憂什麽。你們在害怕,荊正威想奪走你們的產業,切斷你們與工人雇員奴仆的聯係,直接掠奪你們花了幾代人積累下來的身家,對吧”

  有人歎了口氣:“紅樂公子所言極是。荊正威此舉實在是太過了,他越過我們直接讓工人主管擁有獲取利潤分紅的權力,並且讓工人內部自治,這樣下去,他們隻會知道有荊家,有臨海軍,而不知我們這些主家。”

  蘭堅博也說道:“唯名與器,不可假手於人。郡守府可不會保障我們的產業,我們之所以能讓工人乖乖聽話工作,並不是因為那一紙地契,而是因為我們能給他錢,我們能讓他生,也能讓他死,所以他們才聽話。”

  “現在我們撤出工廠,而被尹冥鴻提拔的工人主管為了撈錢,必然是隻聽荊家的話,我甚至能猜到接下來的發展工人主管很快意識到,他如果能繼續待下去就能賺的更多,而因為有荊家的監督,主管也不敢苛待工人,隻要給的錢夠多,工人會更願意支持主管。”

  “久而久之,這些工人主管就會產生一個念頭:他們不希望我們這些主家重返工廠,為此他們必定會慫恿工人,然後一起”

  蘭堅博頓了頓,思索道:“擁立推舉好像沒有適合的詞語用在這種商人的場合裏,而結果就是荊正威不費一兵一卒,輕而易舉就獲得了全城工廠店鋪。”

  “怎麽可以”馬上有人驚叫道:“八十八商會肯定不會容下他”

  “怎麽不可以”蘭堅博反問道:“八十八商會現在也還在,但大家也阻止不了他啊。”

  “他隻是現在有臨海軍”

  “那未來他有的是工人”

  “那群賤民他們怎麽敢”

  “為了錢,他們有什麽不敢”

  蘭堅博大手一揮:“他們現在已經不是一群可以收買可以離間可以操控的賤民了荊家對付這些人的經驗,比你我都有經驗的多,而荊家控製這些人的手段,也遠比你我知道的多”

  “以前他們為了保護自己那一點點利益,跟著逆光分子造反都敢,現在荊家願意施舍他們的利益,甚至帶頭衝鋒,他們又怎麽不可能為荊家肝腦塗地”

  經過一番爭論,大家才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本來大家頂多就隻看到荊正威染指權力這一層,經過蘭堅博提醒,他們才發現荊正威已經將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了。

  這世上有三種外在的力量,即權力、金錢和暴力。

  現在,在臨海軍的支持下,荊正威三者俱全。

  本來他們以為,等臨海軍一走,荊正威頂多隻有金錢,說不定還有點權力。

  但哪怕荊家膨脹到這個地步,他們也認為銀血會可以應付。

  但現在他們這份天真的幻想被徹底粉碎了:當臨海軍一走,荊正威隻會擁有更多的金錢、權力以及暴力

  “怎麽辦”

  “要不我們雇傭刺客”

  “死心吧,刺客不會接受刺殺會長的訂單的”

  “那我們就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業沒了”

  “沒錯。”

  在大家亂哄哄的時候,琴樂陰冷不丁地說道:“你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的家業全部送給荊正威。”

  “放棄家業,放棄財產,甚至放棄過去的地位。”

  “這才是真正的,投降。”

  “那我還不如去死”有人咆哮道。

  琴樂陰笑了:“上次在這裏聚會的時候,你們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人老臉一紅,搖頭道:“現在情況不一樣,上次隻是要錢,這次荊正威可是要將我們煎皮拆骨,難道我們就任由他這樣倒行逆施嗎”

  “為什麽不呢”

  琴樂陰環視一周,說道:“正如蘭家主所說,荊正威的意圖很明顯:搶你們的錢,搶你們的店,最後搶你們的工人,如果是其他時候,我們當然要用盡一切手段抵抗,而現在的問題是”

  “我們沒有任何手段遏製荊正威了。”

  “臨海軍在一天,他的計劃進度就推進一天。”

  “當臨海軍離開的時候,他的計劃也將畫上圓滿的句號,到時候工人將成為他的力量。如果說玄燭郡是一個棋盤,我們是互相廝殺結盟的棋子,那荊正威所做的,是將整個棋盤都變成自己的勢力。”

  “從一開始,從荊正威與藍炎結盟的那時開始,身為商人的我們,就已經輸光身家了。”

  琴樂陰雙手指著自己:“因為,商人打不過軍人,更打不過政客。”

  房間裏一片死寂。

  羅鎮忽然說道:“那我們投降又有什麽好處呢不投降也是輸家,投降也是輸家,有什麽不一樣”

  “我隻是說,身為商人的我們輸了。”琴樂陰壓低聲音,令大家都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但我們還可以贏。”

  泉新著急問道:“怎麽贏”

  “打不過,那就加入他們。”琴樂陰注視這些商人的眼神:“荊正威的目的你們都已經清楚了,他要在商業、政治、軍隊三方達到完全統治。那麽問題來了他有那麽多人幫助他統治東陽嗎”

  其他人眼睛一亮。

  “他沒有。”琴樂陰笑道:“他固然可以用以前的官吏軍官,又或者啟用新人,但比起那些紮根多年的老油條以及毫無基礎的新人,我們這些有能力但失去工廠店鋪產業的商人,難道不是他更好的選擇嗎”

  大家紛紛點頭。

  是啊。

  統治者用人,講究一個沒有羈絆,互相製衡。那些官吏軍官紮根多年,互相關係千絲萬縷,用起來雖然順手,但會有被下麵蒙騙的風險。

  而完全沒有羈絆的新人,又難以服眾,或者能力不足。

  如果到了那時候,他們這些失去了基本盤的商人,反而是荊正威最好的人才倉庫,一是用起來順手,二是在軍政兩界沒有羈絆,三是有一定管理能力。

  這麽一細想,好像很有道理啊

  “所以荊正威的真正計劃是這樣的,”琴樂陰說道:“荊家先提拔底層工人當主管,取代我們銀血商人的位置;然後憑借這個勢頭收服全郡底層民眾,進而對郡守府和軍隊下手,到了那時候荊正威就會啟用我們這些失敗者,讓我們成為他在軍政兩界的手足。”

  “商人的銀血會死了。”

  “而軍政的銀血會將迎來新生。”

  “這才是荊正威的宏大藍圖。”

  大家一時間聽懵了。

  過了一會,有人腦子轉不過來:“那,那為什麽不直接讓我們繼續待在商人的位置上呢,這樣我們也會服他”

  “這不是很常見的手段嗎”琴樂陰笑道:“先打你一巴掌,然後再給你一顆甜棗,你才會對統治者死心塌地。”

  “而且講道理,如果不這麽做,東陽是無法迎來真正的統一。荊正威隻有將各方勢力打散重組,東陽大地才來誕生出銀血猛獸。”

  泉新久違地拿出雙頭龍筆杆,轉了兩圈就掉到地上了。

  “琴樂陰,”他直呼其名:“你說的是真的”

  “我跟荊正威是什麽關係,難道你們不清楚嗎”琴樂陰笑道:“順帶一提,我完全認可這個計劃,琴家也做好準備犧牲家業了。商人的事業是有極限的,而亂世是最不適合商人經營,我更希望自己能成為名垂千古的能臣,又或者是”

  “輔助明主統一天下的開國功臣。”

  開國功臣。

  不少人呼吸都變快了。

  琴樂陰看了他們一眼:“那麽,你們的選擇呢是不見棺材不掉眼淚,非要跟荊正威鬥,直到自己支離破碎,還是選擇徹底投降,等待未來再創功業的機會”

  “我最後給你們一句忠告:荊正威,大勢已成。”

  眾人麵麵相覷。

  琴樂陰也不急,拿出番茄汁喝了一口,便聽到有人歎息一聲。

  “反正我鬥不過荊家了。”

  很快,敗犬的聲音接連響起:

  “如果主動點,應該還能保留一點家產吧”

  “肯定的,我們家那麽多人,至少要留點錢。”

  “我不想去軍隊,能當玄燭郡的主薄司司長嗎“

  “現在主薄司司長可是呼延覺,那可是荊正威未來妻子的哥哥”

  “大舅子又怎麽樣,他像是那種重視外戚的人嗎”

  琴樂陰看向坐在最前麵的三大商會話事人。

  “蘭家主,羅家主,泉家主,你們的意思呢”

  泉新打了個哈欠:“我沒所謂,反正我大伯是泉淵,就算要幹活也輪不到我,我就是一個推出來的招牌。”

  羅鎮敲了敲桌子:“羅家會願意的,我們已經沒得選了。”

  琴樂陰點點頭,看向最為冷靜的蘭堅博:“蘭兄,你要跟我們一起,為荊正威效力嗎”

  蘭堅了其他人一眼,冷淡說道:“首先,琴樂陰,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以後別在我麵前,說出那個名字。”

  大家一愣。

  心想蘭家這麽有骨氣

  到這種地步了,居然還敢硬肛荊家

  不愧是車廠,這頭比車還鐵啊

  許多人心裏暗自懺愧,蘭堅博明明幫他們一言道破了荊正威的計劃,但他們依然為了生存和利益,心甘情願成為荊正威的棋子。

  相比之下,蘭堅博真的是見微知著、明察秋毫、寧死不屈的年少俊傑啊

  在大家或是尊敬,或是驚奇的目光下,隻見蘭堅博朝荊園的方向遠遠抱拳,朗聲說道:

  “你應該尊稱他為,荊會長。”

  一時間,房間一片寂靜。

  無數聲髒話在眾人心中激蕩。

  唯有琴樂陰,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三大商會,十幾家中型商會,全部都被他描繪的美好未來銀血會的新生所蒙騙。接下來,麵對荊正威更多粗暴的舉動,他們將乖乖躺平,接受任何蹂躪,因為他們有了新的希望。

  計劃裏的所有阻礙,都消失了。

  現在,

  荊正威,

  是真正的,大勢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