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六尺之孤
作者:熏香如風      更新:2020-03-07 20:37      字數:2265
  薊王表奏,被尚書令曹節,當殿誦讀。

  文武百官,無不嗟歎。薊王恪守臣節,麵對傾天下之大權,竟如此高風亮節。

  究其原因,自漢初,權臣輔政,便有“蕭規曹隨”,引為先例。

  前漢有高後(呂雉)母儀天下十六載,今漢有和熹皇後(鄧綏)垂簾稱製十六載。前有東平王劉蒼,兼領驃騎將軍,輔政五載歸藩。今有薊王劉備兼領輔漢大將軍,宜當輔滿五載就國。

  之所以不學東平王,“上(驃騎)將軍印綬”。隻因先帝封劉備之官職,乃是“都護西域輔漢大將軍”。類比度遼將軍、虎牙將軍等,常設將軍,西域乃輔漢大將軍防區。故不可裁撤。

  悉聞薊王上表,少帝感慨萬千:“明帝曾曰:‘東平王蒼,寬博有謀,臨大節而不可奪,可以托六尺之孤’。今薊王,忠義雙全,克慎明德,率禮不越,謙謙恭王。二托先帝身後之事,煌煌四百年天漢,未曾有也。”

  “陛下明見。”群臣齊聲附和。

  薊王歸期既定。董驃騎、何車騎,乃至三宮帝後,皆暗鬆一口氣。

  薊王嫉惡如仇,明以照奸。別說賣官鬻爵,便稍有作奸犯科,亦心生惴惴,寢食難安。生怕薊王手起刀落,身首異處。故群臣束手,不敢越雷池一步。

  試想。上至董太皇,下至洛陽宗親,如何能受得此等活罪。唯有咬牙忍耐,一切待薊王就國再說。不過二三載,忍住便是。

  朝政之清明,令人瞠目。

  何董二戚,朝中黨人,宗親貴胄,乃至黃門內宦,各司其職,不敢擅自越權。亦不敢暗自請托,授人以柄。

  亂世用重典。薊王此時臨朝,有百利而無一害。

  薊王上表後,少帝遂下詔。命輔漢大將軍幕府左右二丞,以薊國邸,暫充尚書台,代主理政。一朝之政,事無巨細,皆需二人過目。

  尚書台,有令、仆射各一人。尚書五人,分主各曹。令、仆射之下有左、右丞各一人,“掌錄文書”。並督查各地政務,是否依令完成。尚書之下,有侍郎三十六人,分屬各曹,主起草文書。又有令史十八人,每曹三員,主抄謄文書。

  尚書台,因為施政中樞,故號“中台”。

  故曰:“天下樞要,在於尚書。”

  《漢官儀》:“尚書四員,武帝置,成帝加一為五。有“常侍曹尚書”,主丞相禦史事。“二千石尚書”,主刺史、二千石事。“戶曹尚書”,主人庶上書事。“主客尚書”,主外國四夷事。成帝加“三公尚書”,主斷獄事。”

  成帝時,置尚書五人,秩六百石,分掌三公曹、常侍曹、二千石曹、戶曹、主客曹,職權始重。待光武中興,朝政悉歸尚書台。各曹尚書,地位更見顯要。其“主客尚書”令至丞,為總攬權事之貴官。時,尚書分掌各曹,官名隻稱尚書,不冠以“某曹”之名。靈帝任梁鵠為選部尚書,始用曹名。

  薊王將選部尚書,改回吏曹尚書。

  尚書人選,皆出輔漢大將軍幕府。薊王知人善用,朝政始興。

  輔漢大將軍,“位同大將軍”。“大將軍內秉國政,外則仗鉞專征,其權遠出丞相之右。”

  內秉國政,外專征伐。

  薊王權傾朝野,何必多言。

  奈何薊王富甲天下。尋常珍寶,庸脂俗粉,難入法眼。便是投帖謁見,薊王亦傳語,赴船宮宴。三公九卿,宗親貴胄,麵麵俱到,果然有禮有節。

  罷筵後,另有價值不菲之回禮送上。俗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得薊王豪禮饋贈,焉能再生非議。

  種田二十載,今非昔比。

  函園遺芳裏,尚書令曹節別館。

  右丞賈詡,攜厚禮登門。

  曹節堂內相見:“敢問右丞,所為何來。”

  賈詡開門見山:“乃為老大人養女而來。”

  “哦?”曹節一愣。本以為賈詡主理尚書台,必來求取尚書令一職。豈料竟不為公事,隻為私事:“不知小女何事,竟需右丞登門。”

  “我主,婚禮在即。聞老大人養女,亦心係我主,且又是故人之後。我主也已稟明太妃,待就國當以美人禮,聘娶之。”賈詡微微看向屏後,又言道:“然,今有一人,事關洛陽安危。奈何生於草莽,野性難馴。兵法雲:‘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故(賈)詡,苦施一策,令其洗心革麵,知恥後勇。”

  不等曹節答話。便聽屏風後,安素言道:“可是‘莊周夢蝶’,‘一夢華胥’。”

  一夢華胥,典出《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裏;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

  “然也。”賈詡答曰:“設身處地,身染俗塵,覷百年浮世,似一夢華胥。待大夢初醒,當可徹悟,痛改前非。”

  曹節宦海沉浮,曆經生死兩難,焉能還不醒悟:“右丞欲施美人計乎?”

  “然也。”賈詡輕輕頷首:“此計,非人間絕色,不可成也。”

  “小女當可一試。”曹節眼中精光乍現:“若計成,小女當以‘貴人禮’聘之。金章紫綬,居於王宮大殿。薨後玉柙銀縷,伴駕長眠。一言蔽之,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悉聽尊便。”賈詡擲地有聲。

  曹節渙然冰釋,心結盡解:“敢問右丞。何人竟如此持重。”

  “左中郎將,呂奉先。”賈詡逐字逐句。

  “哦?”曹節又吃一驚:“此人乃一邊郡莽夫耳。不過為人鷹犬,難成大業。何必勞師動眾,專設美人計,磨練心誌。”

  “實不相瞞。”賈詡遂將心腹之言,娓娓道來:“見今日之呂奉先,便如見昨日之賈文和。同為草芥,各懷抱負,不甘人下。賈詡以謀略見長,盧布以勇武恃強。亂世將至,雄主當出。正是我輩,乘勢而起,一展所長之天賜良機也。呂奉先若不能為我主所用,被他人所驅,必成心腹大害。亂世之中,平添多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噢……”曹節幡然醒悟:“吾兒昨日歸來。言,左中郎將,乃世間虓虎。今日又聽右丞一席話,老朽茅塞頓開。右丞欲收天下虎狼上將,盡為王上所驅策也。”

  “誠如老大人所言。”賈詡肅容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