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最後的獅鷲,最後的咆哮(上)
作者:醉酬天      更新:2020-03-06 20:26      字數:2261
  靜室內空氣沉鬱,隻有一點燭火幽然地照亮了兩個男人平靜的臉。達利安深呼吸了一口氣,似乎是要借此從腦海中洗去那奔湧的荒誕不經的感覺。他一開始覺得那個異教徒在戲耍他,可約格特做派看似散漫,可口氣卻鄭重其事,在說出卡瓦拉大帝的名字時甚至帶著一絲執著的狂熱。不知為何,達利安覺得對方並非是在拿他的先祖尋開心。可若是約格特所言非虛,那他誇下的又是何等的海口!潘德·卡瓦拉早已作古三個世紀,就連他一手建立的龐大帝國也早已分崩離析一百多年,甚至他的子嗣都隻能苟活在這塊以他的姓氏命名的大陸上。換做是任何一個人一本正經地告訴達利安他找的人是潘德·卡瓦拉,達利安隻會當他是一個來羞辱他的盜墓賊,可在約格特口中,找人就真的是在找人,一個曾經睥睨大陸的征服者,而非是一堆發黃的枯骨。

  “我很難相信你。”達利安艱難地說。

  “我明白。聽起來確實不可思議,對嗎?”約格特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推心置腹的做派,然而下一秒他的口氣又冷硬起來,“可這跟我向你索取獅鷲紋章戒又有什麽關係呢?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可給不給,那就由不得你了。”他站起身,舉起了手中的短杖,“我見識過太多膚淺的人,他們往往自大地用自己可憐的眼界去丈量這個世界,對於超出他們微薄的常理範圍的物事向來不屑一顧,與更高更遠的風景失之交臂。我原以為卡瓦拉大帝的後裔天生就站在高處,原來也不過如此。”

  達利安握住了劍柄,緩緩將長劍從鞘中拔出,一線清冷的光在他的臉上越拉越寬。達利安注視著慢步走上來的約格特,輕聲說:“帝王的後裔並非帝王,沒有人天生站在高處,就算是獅鷲,也是在汙泥裏振翅飛上天空的。”

  他長劍轉到左手,在約格特愕然的目光中,用力地揮落劍鋒!

  “嚓”劍鋒切開肌肉與骨頭的聲音輕快地像是破開一張白紙,一截斷指落在地上,血珠濺落在獅鷲暗銀的羽翼上。達利安的臉在燭火的映照下分外慘白,眼神卻仿佛一塊剔透的冰,折射出些許解脫的平靜。“拿去罷,我又沒說不給你。這枚紋章戒從我戴上的那一天起就沒法取下來,除非斷指。自那時起我就知道這個戒指有古怪,跟古怪的你也許會有什麽共鳴也說不定,也許你真的能靠這東西找到先祖呢。畢竟按你的說法,這枚戒指還是他親自打造的。”達利安自嘲地說。

  約格特半晌無言,他從地上撿起達利安的斷指,嚐試著取下戒指,可那枚紋章戒仿佛是紮根在血肉中,無論他如何發力,都無法挪動分毫。

  “別費力了,你等上幾個小時,等肌肉失去了活性,戒指就會自動脫落。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從父親手中繼承這枚戒指的?”達利安靠在牆上,慢慢地坐下,虛弱地說。

  “我收回我之前的話。”約格特鄭重地將斷指包起,“以閣下的眼界,若是跟奧薩,阿爾弗雷德大公同一個時代,所發散的光芒想必也不會遜色於那兩位梟雄多少分,甚至有可能中興帝國,將這片大陸重新置於獅鷲羽翼的陰影下。”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達利安說,“東西你已經拿到了,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嗬嗬,”約格特笑了兩聲,“我覺得閣下會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祭品,女神應該會對舊潘德皇室的血脈非常滿意。”

  “奧克斯瑟的信徒果然翻臉比翻書還快。”達利安歎了口氣,“過河拆橋這種勾當做起來也是理直氣壯,難怪你們被為異教徒。非但保留了活人血祭這種黑暗野蠻的宗教活動以外,就連行事作風也相當讓人不齒。”

  “見笑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取悅女神。”約格特逼近了達利安,舉起了手中的短杖,似乎是在琢磨從哪下手能讓達利安失去知覺,可就在這時,他的耳邊突然傳來悠遠綿長的風聲,仿佛海潮漲落,生生不息,很快他發現風聲的源頭來自於麵前坐姿萎靡的達利安——那是他在澎湃地呼吸!

  潘德古武·海納法!

  僅剩四指的手穩穩地握著劍柄,劍光帶著血光拔地而起,這一刹那約格特錯以為自己看到了一頭正從汙泥中抖擻精神,展翅朝他撲擊的獅鷲!這一刻達利安展現出來的壓迫力赫然不遜色於任何一位超一流武者,甚至猶有過之!約格特猶自舉著短杖,但是公牛一般狂野突進的劍尖已然逼近了他的胸口,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突如其來的死亡氣息在他頭頂狂亂地飛舞著。

  一截仿佛枯枝般幹瘦的手從燭火無法照亮的黑暗中探出,不動聲色地捏住了劍刃,像是捏住蝴蝶的翅膀那樣輕鬆寫意。崔佛出現在約格特身後,輕描淡寫地為他接下了這記致命的攻擊。達利安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是流露出一絲遺憾的神色,他注視著崔佛,突然開口:“原來是你。”

  “是我。”崔佛說。

  “為什麽?”達利安問。

  “隻是想活下去。”

  “原來如此。”達利安鬆開了劍柄,他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崔佛默默地注視著他有些蹣跚的背影,沒有攔阻。

  約格特回過神來,心有餘悸地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黑袍破開了一個口子,如果崔佛動作再慢上半分,那柄長劍勢必會刺穿他的心髒。他看著崔佛,問道:“你跟他認識?”

  “卡瓦拉五世駕崩以後,我跟舊潘德皇室一直都有聯係,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我曾經是達利安的劍術老師。”崔佛說。

  “這樣子啊……”約格特了然地點點頭,“那你的心中,對他們還是有幾分愧疚的吧?”

  “你不也是嗎?除了達利安之外,你還碰到過跟你有共同語言的人嗎?”崔佛麵無表情地說,“你剛才大可把他留下,帶回祭壇做祭品,我不會阻止你。”

  “難得有一個借口能讓我糊弄一下對女神的虔誠,說出來多沒意思。”約格特聳聳肩,走了出去,崔佛默然地跟在他的身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夜風從敞開的門中灌入,燭火閃動了一下,熄滅了,黑暗重新吞沒了這片空間,隻有淡淡的血腥味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