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血戰馬尼拉(二十).
作者:濁酒當歌      更新:2021-06-06 17:37      字數:4561
  定遠號的船頭上有一尊雕工上好的神像,鑲在船首斜桅前麵,栩栩如生,人身魚尾,手持鋼叉,看起來非人非妖,體積龐大,足有三個成人那麽長,重約數百斤,隻是不知何方神聖,連信了基督尼古拉斯.一官都認不出來。

  施大喧於是想把它砸了,理由是這玩意兒看起來瘮得慌,大明朝信佛信道,就是不信西方神魔,砸了毫無心理負擔。

  但斧子都揮起來了,施大喧又喊了停,因為他想過了,這神像除了裝飾,還有配重作用,砸了又要拿東西去頂它的位置,不如暫且留住,等想到了用什麽替換再砸不遲。

  於是這尊幸運的神像權且留了下來,並且親眼見證了自己曾經庇護的一群人的滅亡。

  鄭莽蹲在這尊神像的頭上,手裏抓著兩根纜繩,除了腳底下這巴掌大的神像頭之外,全身都懸吊吊的掛在空中,腳下大海磅礴,水波肆虐,有三層樓那麽高,漩渦一個接一個打著轉的在船頭閃現,又在重重的船首劈壓下化為道道水沫。

  水性再好的人,掉下去半分鍾就會沒影。

  明明身處險地,鄭莽卻絲毫不慌,船身縱搖橫擺,蕩來蕩去,他像粘在神像頭頂一樣動也不動,隻是順著船身跌宕起伏,晃來晃去,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刻不肯鬆懈。

  “看到有船出來嗎?”

  施大喧站在後麵的船首甲板上,手扶著船頭那門八百斤重的三磅鷹炮,仰著頭衝上麵的鄭莽大喊道。

  “沒有。”鄭莽一隻手抓著繩子,騰出另一隻手衝後麵擺擺,高聲回道:“一條船也沒見著出來!”

  “那上麵呢?”施大喧轉過身,把腦袋衝著另一個方向仰著。

  高高的主桅上頭,小小的刁鬥裏,有目力驚人的觀察哨,施大喧伸手搖動從甲板直通刁鬥裏的長繩,把一隻掛在上頭的鈴鐺搖得叮當響,和足有七層樓高度的刁鬥觀察哨取得了聯係。

  稍息,上頭傳下了信號,繩子動了一下,掛著的鈴鐺響了一聲,這是沒有發現的意思。

  刁鬥太高了,再大的嗓門也不可能在海風呼嘯的時候靠嘴巴來上下通話,隻有用這種原始的鈴鐺和長繩來通信了。

  施大喧得了消息,頓時雙手抱胸失望起來:“明明應該聽到炮聲才對……荷蘭人不應該在攻城時不放哨船在外圍的,難道荷蘭鬼就被西班牙紅毛鬼弄死了?”

  他不得不失望,日夜兼程繞了個大大的圈子,從呂宋島北麵轉過來,隻為避開巴達維亞海盜巡弋的掠私船,費了這麽大的勁,如果事情不像聶塵說的那樣,那一切都白費了。

  “啊?弄死了?”他的副手汪承祖正在一邊朝遠處眺望,聞聲大驚,撲過來不住口的問:“荷蘭鬼被弄死了?那我們不是白跑了嗎?巴巴的從夷州過來,在這裏喝風這麽多天,結果紅毛鬼已經被弄死了?!”

  “吵吵個屁!”施大喧瞪眼,心煩意亂的罵道:“我是擔心紅毛鬼不爭氣,被西班牙人他們在岸上就弄死了。”

  “不至於吧。”汪承祖一聽跟自己以為的不一樣,放鬆了一口氣:“龍頭說過,西班牙紅毛鬼沒船,荷蘭鬼總不會被他們從岸上撲進水裏去弄死吧。”

  “我就是擔心這個。”施大喧憂心的道,凝神朝遠處的馬尼拉港張望,由於距離很遠,他看不清什麽:“港口裏麵一點動靜也沒有,太平無事一樣,這怎麽可能?裏頭應該在打仗啊。”

  他用力拍了拍身邊的桅杆,懊惱的哼道:“如果西班牙人不爭氣,在龍頭趕到之前就被攆走了,那這次可就全完了。”

  “不可能的。”汪承祖安慰他:“西班牙紅毛鬼沒那麽遜……不過我們已經馬上到港口了,讓兄弟們加把勁,一鼓作氣衝到裏頭去,趁荷蘭紅毛鬼正在裏頭攻城的時候狠狠教訓他們一下,”

  “施老大,前麵有船出來了!”

  前頭的神像上,鄭莽突然激動的大喊起來,他一隻手吊著繩子,兩腳腳尖點在神像腦袋上,沒口子的叫:“船!有船!快,快把我拉回去~~”

  甲板上十來個水手一起用力,把一百多斤的鄭莽拉回船上來,而施大喧已經抽出了千裏鏡,看向了前方。

  “雙桅……縱帆……不足兩百料。”他仔細的轉動鏡筒,看了一陣,有點失望的道:“是條馬來人的海盜船。”

  “隻是條馬來海盜船?”大踏步過來的鄭莽也頓感失望:“那就是條哨船了……荷蘭鬼過這麽久才放哨船,看來他們也鬆懈得很。”

  “當然了,他們以為已經把西班牙人堵在城裏了,沒了威脅,海上自然鬆懈。”汪承祖要樂觀許多,提醒施大喧:“施老大,我們應該抓緊時機衝上去才對,別讓荷蘭鬼有了準備。”

  “是啊、是啊。”一提到荷蘭鬼,施大喧這才打起精神:,猛喝道:“快,升黑旗!全速前進,在那條哨船折回去報信之前收拾它,等下進港之後,按照商量的那樣,排成橫隊,堵住港口就行了。記著,提醒下,不要貪功,誰要是敢不尊號令自行進去亂…….”

  “叮當叮當~”

  一陣鈴鐺亂響的聲音應聲入耳,那個掛在桅杆底部的鈴鐺不要命的響起來,打斷了施大喧的話。

  底下的鈴鐺連響,說明上頭的瞭望哨在不住的搖繩子。

  施大喧眉頭皺起來,仰頭罵道:“老子已經知道裏頭有船出來了,你還搖個啥?嗯……什麽?”

  眾人抬頭看去,隻見縮成一個小點的瞭望哨正把上半身探出刁鬥之外,雙手攏成一個喇叭,拚命在喊著什麽,由於太高,風太大,大家都聽不清。

  “船~~……黑~~…….自己人~~……”

  施大喧瞪著眼聽了幾個字,不禁大怒,把腰裏的刀柄拍得啪啪作響,吼道:“自己人?你眼珠子長到鳥身上去了?馬來海盜是自己人?你他媽想反水是不是?”

  他是個急性子,過去扯著繩子就要搖鈴,意圖把瞭望哨扯下來打,不料鄭莽一把拉住了他。

  “怎麽?!”施大喧怒道。

  “你先看一看。”鄭莽神色不對的把千裏鏡塞到他手裏,語氣有些激動:“仔細看一看!”

  “.…..”鄭莽的臉色令施大喧孤疑起來,他還是拿起了千裏鏡,鄭莽在旁邊給他指引方向:“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看帆上麵的旗幟。”

  施大喧不滿的嘀咕:“有什麽……旗有什麽?”

  “是黑的,它掛的黑旗。”鄭莽咽了一口唾沫,咕嚕一聲吞了下去:“施老大,船是馬來船,從馬尼拉港裏麵出來…..還掛著黑旗。”

  他頓一頓,補充道:“帶白骷髏的黑旗,我們中華遠洋商行的旗幟。”

  施大喧拿著千裏鏡的手,一下子抽緊了。

  他的目鏡裏,已經看到了那麵飄揚的旗幟,腦子裏也瞬間明白過來:這不是荷蘭鬼派出來的哨船,這是條被俘虜了的船,還是出來迎接自己的。

  ……

  硝煙散盡,滿目殘敗。

  馬尼拉城已經被破壞得千瘡百孔,特別是臨海的那一麵,幾乎沒有完整的房子,馬來海盜點燃的大火還在冒著濃煙,街上倒臥的屍體身下留著發黑的血跡。

  富拉爾爵士坐在聖地亞哥城堡的大門前,這兒有一塊空地,稍稍幹淨一點,有人搬來了椅子,他坐在上頭。

  他打量著左右前後,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油然而生,就在幾天前,他還是這裏的主人,城市繁華,生活安逸,怎麽突然之間,就變了樣了呢。

  “可惡的荷蘭人,野蠻的大猩猩,無恥的強盜!”富拉爾爵士揮了揮拳頭,憤怒的罵道:“他們是製造麻煩的根源,貪心的螞蟥!”

  “螞蟥已經死在水裏了。”聶塵坐在他旁邊,同樣的椅子上,點著頭答道:“爵士等下可以去辨認一下屍體。”

  “屍體?”富拉爾爵士皺起眉頭,挺起胸脯不悅的道:“我是高貴的皇室成員,我不會去做這些事。”

  “隨便吧。”聶塵攤攤手:“我以為你願意認出一兩個荷蘭高官來,這樣你給西班牙國王寫信的時候能給自己添一點功績。”

  “一個紳士是不需要這些虛名的。”富拉爾爵士傲慢的答道,抬起了下巴,然後扭頭低聲囑咐一個隨從:“去海邊看看,問問那些俘虜,如果裏頭有荷蘭人的大人物,就記下名字,回來告訴我。”

  那隨從躬身去了,聶塵假裝聽不見,用小指頭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說說你的報酬吧,聶。”富拉爾爵士把手杖在地上點了點:“你要什麽?關稅降低?貿易配額增加?”

  他皺紋密布的眼睛眨巴著看向聶塵:“或者港口利潤來一點分紅?我可以向國王求情,讓他大發慈悲給你馬尼拉港口的幾成股份。”

  聶塵看著他,目光裏一點沒有生氣的意思,半響沒有說話。

  富拉爾爵士卻把眼神朝左邊投射而去,仿佛左側那堵被大火撩烤得發黑的牆很好看一樣。

  “我以為,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的談話。”聶塵輕輕的用手指敲擊大腿:“如果你年紀大了,以至於健忘,我願意用別的方式提醒你一下。”

  “那次談話,並不具有法律效力。”富拉爾爵士把手杖杵在地上,雙手按在上麵:“我不代表國王,所以我們之間沒有承若,那隻是一次朋友之間的商量,而且沒有結語,聶,你沒有要我簽署任何文件來約定,所以,我記不記得,都不重要。”

  “這是對承若的背叛嗎?”聶塵道。

  “不,我說了,沒有承若。”富拉爾爵士加重了語氣,雙手按在手杖上按得無比堅定:“你要當馬尼拉總督,這是不可能的,沒有商量餘地,聶,你是個聰明人,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聶塵笑了一聲,站起身來,富拉爾緊張的望著他,但按著手杖的雙手竭力沒有晃動,努力維持淡定的假象。

  聶塵朝前走了兩步,對一個壯漢說了幾句漢語,那人點點頭,轉身跑開了。

  富拉爾當然聽不懂漢語,他隻是盯著聶塵看。

  “既然如此,隨你。”聶塵朝富拉爾爵士再次露出笑臉,揮揮手:“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若你改變主意,可以給留在這裏的漢人說。”

  “貴族是不會改變已經堅定的主意的。”富拉爾強調道,他要打消對方心中的幻想。

  聶塵已經轉身離開,給他留下一個背影,然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富拉爾目送他離開,整個人才像虛脫了一樣癱在椅子上,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濕透了,冷汗不知何時冒出來,浸透了衣裳。

  “好在沒有讓這個貪婪的明國人得逞!”他暗暗慶幸著,摸出手帕擦汗:“他不敢對我怎樣的,他還想利用西班牙的遠洋商船向歐洲輸送貨物,沒了我們,他沒法賺錢,他不會亂來的,一定!”

  富拉爾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緩緩站起來,想換個地方休息。

  不料周圍的那些明國人拿著刀子火銃,並沒有離開的打算,他們把富拉爾和幾個隨從包圍了,就是不讓開路。

  富拉爾正待發怒,卻看到包圍的人群忽地分開,放進幾個人來。

  這幾個人衣衫不整、鼻青臉腫,臉上身上還帶著血漬,富拉爾不禁朝後退了一步,細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科恩!”

  西拔牙巴達維亞總督科恩聞聲抬起被打得腫脹的眼,努力分辨之後冷笑道:“富拉爾?嗬嗬,沒想到是你,神聖羅馬帝國那次談判之後,我已經好多年沒見到你了,怎麽你還沒死?”

  “沒教養的家夥!”富拉爾倨傲的把手杖指著科恩:“你是俘虜,怎麽敢這麽跟我說話?”

  “俘虜?”科恩眼神黯淡了一下,旋即大笑道:“你難道不是嗎?”

  “我?”富拉爾矜持的答道:“我是明國人的雇主,他們是我的雇傭兵,我怎麽會是俘虜?”

  “那你一定沒有給夠錢。”科恩舔舔嘴唇,把上麵的血跡舔進嘴裏,猙獰的笑道:“剛剛那個姓聶的明國人跟我說,如果我和你之間進行一場決鬥,勝利的人不但能活下來,還能取得跟他進行貿易的權利,為此,他特意把我帶過來的,我以為會和一個強壯的將軍進行戰鬥,沒想到是你!”

  他打量一下垂垂老矣的富拉爾,笑得合不攏嘴:“我可以讓你一隻手,你覺得怎麽樣?”

  “什麽?他、他讓你我決鬥?”富拉爾又朝後麵退了一步,眼神變得驚恐,聲音尖利得破了調:“他怎麽……敢?他怎麽可以……我、我、我……”

  “你什麽你?”科恩腰上有處傷口,一動就冒血,他努力按著,奮力向前走去,凶狠的注視著富拉爾,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