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鶴妖兩端
作者:繁弦複      更新:2020-05-16 19:55      字數:5293
  “領到牌子了?”楊希脫下厚重的大袍,看著正廳的幾個大籃子,裏麵盛滿了薄薄的木牌,每兩百個穿在一條麻繩上,她過去拎起一串,遞給一人,道:“你們隊的。”

  那領到牌子的人接過,陸陸續續的有許多人來領,不一會籃子就空了,楊希吩咐:“這牌子發下去後,讓她們日夜帶著,若弄丟了,立馬上報。”眾人稱是,便要退下,就聽見外麵小兵進來道:“楊軍長,袁軍長來了。”

  屋內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一樓五層,共住五位軍長,楊希為第一層,此時小兵聲音不小,整層都可聽見,楊希道:“你們去分牌子吧。”眾人退下,楊希走進大堂,正見袁良進來。

  兩人心情都不錯,楊希一見到他,立馬笑道:“進屋裏說。”又吩咐小兵倒茶。

  “很高興?”楊希毫不客氣地坐下,也不請袁良坐下,袁良絲毫沒有不快,自顧自地坐在她旁邊,見她眉梢挑起,大聲笑道:“這是自然,前幾天柳將軍剛跟我說了這事,隻是她為右參,不能決定,如今神君回來了,這事可不是解決了。”

  袁良因不敢斷定安祁旭是如何看待柳巽的,又加上外界多有傳聞,說安祁旭為了柳巽多次惹怒尊神,他便沒有對柳巽多加防範,隻輕輕點頭,道:“右參待軍中是很好,但她畢竟是柳氏後嗣,你同她這般親密,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什麽好不好聽的我本不在意,她待軍中一視同仁,我就敬她,她是不是柳氏與我有何幹係。”楊希這樣說,袁良自然不好說什麽了,隻笑道:“從前你隻一味的敬佩神君,現在又多了一個。”楊希沒理他,也沒反駁,隻問道:“你來做什麽?”

  袁良失笑,耐心道:“你忘了,一到十軍沐休,我來找你回去。”楊希這才想起來,一拍腦袋,轉頭就推了臥房的門進去,不一會就拎了一個包裹,收進玉佩裏,剛要走,有一愣,道:“還有上次去凡間采購時捎回來的小玩意,上次見你母親和妹妹時沒準備見麵禮,這下你帶回去給她們。”

  袁良“唉”了一聲,見楊希又轉回臥房,好不容易等她出來後,立馬上前拎住她的衣領,道:“快走了。”

  一路穿過眾多士兵隊伍,都對兩人之間的舉動視若無睹,顯然是看慣了。兩人騎上馬,聽楊希道:“我娘天天囔囔著要見你,還非要收你為幹兒子,讓你多教導教導我的兩個弟弟,還不是怕我打壞了他倆。”

  袁良笑道:“連自己親娘都這樣說,想必你兩個弟弟定然怕極了你。”楊希揚起馬鞭,朝袁良的馬上一打,他的馬立馬驚了一下,幸虧他馬技不錯,才製住了,楊希一笑,道:“這才是我的厲害,我的兩個弟弟可不是怕極了。”

  袁良毫不客氣地挑釁回去,道:“差我一招的人,我可不會怕。”楊希不氣,道:“左不過贏了我幾次,休要猖狂,下一次比試之時,我定能贏你,奪了你一軍軍長的名號。”

  袁良大笑,連連點頭,道:“成,我等著二軍軍長。”

  那廂柳巽住處,柳巽捏著酸脹的太陽穴,接過侍從遞上來的安神湯,一飲而盡,問道:“東西都分下去了?”侍從回道:“是,分下去了。軍中非但沒有異議,反而很開心,右參的主意好,自然能得軍心。”

  柳巽沒理她,卻也從盤子裏挑了幾個最好的果子,遞給她,道:“辛苦你了,拿下去吃吧,我休息一會。”侍從接了謝過,然後又道:“外麵又下雪了,右參被子蓋厚些。”

  然後侍從退下,柳巽聽見她極為小聲地同旁人說著要小聲點,莫吵了她休息,她輕輕一笑,昏沉著的睡意朦朧,安然睡去。

  ……

  “都抓到了?”安祁旭匆匆趕來,見神妖邊界的樓內綁著幾個妖,安祁旭定睛一看,竟是鶴妖。黎驁回道:“這些鶴妖私運三車金銀入界,這本無什麽,但……”他似乎有所為難,見安祁旭微微點頭,他才湊近說道:“他們卻故意生事,下官想著,他們之意絕不在進神界。”

  安祁旭會意,朝眾人道:“你們下去,本君親自審。”待人走盡,安祁旭坐在主位上,然後才朝麵前的幾個五花大綁的鶴妖道:“說吧,貴上派幾位來,總不會是為了給本君送錢的吧?”

  鶴妖為首的一抬頭,露出淩如刀刃的一雙眼,笑道:“的確是給神君送錢來的,隻看神君……願不願意收下罷了。”

  鶴族在妖界如何大亂,安祁旭又如何不知,聽說已經有不少亂黨竄入妖界京都匯安城,大肆遊行,恐再如此下去,脫妖成界指日可待。

  安祁旭笑道:“無功不受祿,我自認為同鶴族沒有多少來往,怎敢收鶴族的好處。”

  “昔日蛇族成界,多虧得神界貴人鼎力相助,如今鶴族亦有此大誌,想求神界貴人相助,我族族長思來想去,當今神界當中,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貴人,非神君莫屬。若有神君相助,除去外麵金銀,但凡神君欲求,我族族長可予,定然事事滿足。”

  安祁旭擺擺手,鶴妖身上的繩子立馬脫落,那些人大喜,卻聽安祁旭道:“鶴族族長想讓本君做什麽呢?本君可不是從前蛇族的貴人,有些事,本君可允諾不了。”

  那人心道有望,笑道:“並不需要神君做些什麽,神君貴為神領,日日見到尊神,隻消神界尊神不過問妖界鶴族之事,神君便是我族的大恩人了。”安祁旭搖搖頭,道:“若隻是向尊神進言,那麽些金銀本君可不敢收。”

  那人又道:“神妖兩界往來,盡在神君眼中,鶴族如今正當招兵買馬之際,若有神君相助,來往便利,大勢便可成。”

  “這聽上去是個不錯的買賣,可鶴族族長為何要選我呢?”安祁旭眼角眉梢皆是一股奸詐之意,那人便知這事就差臨門一腳,立馬道:“族長之言,小人一字不敢改,我族族長說“若有神君辦不成的事,神界便沒有仍何人可以助我了”,故而小人認為,以神君的本事,這些事於您而言,便是小事一樁。”

  安祁旭大笑,道:“鶴族之事,本君定當盡綿薄之力,等鶴族事成,本君可要親自向鶴族族長道喜。”那人聽之甚喜,從懷中掏出一個厚厚的包袱,細心拆開,露出幾十張銀票出來。

  安祁旭道:“怎麽,除了外麵的幾車,這也是不成。”那人小聲道:“那外麵的金銀,不過掩人耳目罷了,神君將它收走,反而惹人生疑。況這是神界銀票,神君拿著更方便不是嗎?”

  他旁邊的人又從身上的一小塊含虛玉中取出一個箱子,輕輕打開,道:“想必神君也不在意這些金銀俗物,這裏是幾百顆鮫珠,可增長法力,請神君收下。”

  安祁旭一擺手,銀票連帶著箱子一塊收了起來,下一秒,鶴妖的繩子又再次綁上,他朝鶴妖使了的顏色,然後大聲道:“都進來。”然後大門打開,魚貫而入的士兵又再次擒住他們,等待安祁旭示下。

  安祁旭喝了一口茶,淡淡道:“這本是妖界的內務事,本君並不該管,黎左參。”黎驁看他,安祁旭道:“你在此看守,本君親自去一趟妖界,向妖王講明情況。”黎驁稱是,便見著安祁旭帶著一眾士兵押著鶴妖走了。

  黎驁身邊的士兵道:“左參,以您之見,那些鶴妖同神君說了什麽,神君卻也不怒?”黎驁道:“鶴族做此一場戲,還能為了什麽。隻是看樣子是沒得逞罷了,至於神君為何不怒……”

  他靜靜看了一眼士兵,士兵立馬會意,道:“卑職忘了,神君從不動怒的。”黎驁搖頭,笑道:“是,也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有什麽好動怒的。”

  士兵又笑,黎驁問他怎麽了,他笑了好一會,才回道:“卑職隻覺得,自咱們神君上任以來,左參話多了許多。”他頓了頓,又道:“這是好事,卑職若能見到神君呀,定要向神君千恩萬謝。”黎驁笑而不語,目送安祁旭騎馬離去,然後道:“往來車隊繼續排查吧。”

  安祁旭騎馬過了大片冰地,皆是神界領土,直到看見一排燈塔,有妖界士兵把守,才是真正的妖界,妖界士兵見有神界之人前來,按著規矩立馬攔住,準備進行第二次排查,安祁旭言語上打斷了他們,道:“這是妖界的人,欲過神界,無奈其中有人鬧事,故送還妖界。”

  妖界士兵低下頭,一臉恐慌,道:“閣下難道就是神界的青龍神君?”見安祁旭點頭,立馬跪下請罪:“神君到訪,我等未能迎接,實屬大罪。這鬧事之眾既是妖界的人,我定會將稟明長官,多謝神君送來。”

  安祁旭擺擺手,笑道:“不過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既有妖官處理此事,本君就回去了。”妖界士兵道:“長官分外仰慕神君,神君不如小坐片刻,同我們長官見一見。”

  安祁旭自然認識他口中的長官,是狐族一女子,聽聞是擅長幻術的胡三娘的妹妹,名叫胡娣娘,一對雙股劍耍的無出其右,但他自認為不需要與她熟識,便道:“本君還有事務尚待處理,隻得辜負你們長官的一番好意了。”

  話剛說完,就聽見風中傳來一句柔聲,“神君不願見,本官就隻好親自出來見您了。”他往聲音來處看去,立馬見到一張還帶著狐耳的麵容。

  果真是胡三娘的妹妹,安祁旭下馬笑著作揖,道:“並非不願,實在本君有事要理。”胡娣娘笑道:“時間可不都是擠出來的,若神君實在有要事,可否看在本官連件厚衣服都沒套就來見您的份上,聽本官幾句話。”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安祁旭也沒什麽可說的,囑咐了士兵幾句,然後跟著胡娣娘走到一處離人較遠的地方,聽她道:“不知神君可聽過我三姐姐的名字?”

  安祁旭道:“胡三娘,聽聞她自創一幻術,無人能躲過,祁旭也十分好奇呢。”胡娣娘聽後歎了口氣,道:“她不過想要自己騙自己罷了。”她這一瞬的憂愁,在下一秒被自己的笑聲淹沒,道:“自某人犯禁被誅之後,她便不問世事。可我啊,是誓死效忠於妖王的。”

  這話才說到點子上了,安祁旭聽到,提起了心,果然胡娣娘小聲道:“妖王想去神界拜見尊神,隻一直尋不到理由,神君日日在尊神身旁,不知可有什麽方法?”

  一個二個皆是如此,安祁旭直想著自己怎麽總是碰到這樣的事,試探問道:“妖王想去麵見尊神,可是為了鶴族的事?”

  胡娣娘一笑,聲音傳得極遠,她突然又低聲道:“神君明智,奴不能及,若能得神君幫助,妖界必定感恩戴德。”安祁旭緊緊盯著她,她亦直視於他,毫無掩藏心思之意。

  鶴族已然開門見山地要拉攏他,這時如果再派一個人探他口風,也不是不無可能,他隻好道:“六界安穩,是任何人所求。但本君不得尊神賞識之事,胡大人常年在神妖邊界不可能不了解,這種大事,本君不敢貿然同意。”

  胡娣娘見之,自然不信,從袖中掏出一張白紙,上麵乃是妖王金印,她道:“此紙等同凡間的無字聖旨,若神君有難處,便寫了字在上麵,我王必定滿足。”安祁旭這才信了她並非鶴族的人,卻不接這張紙,隻是道:“本君盡力。”

  胡娣娘見他語氣變軟,硬要將紙塞給他,他一直不接,她才作罷,笑道:“其實神君何必盡力呢,在奴心裏,您可是比您的父親還要厲害的人,還有您辦不成的事嗎?”

  本來奉承的話安祁旭聽後必然厭惡,可胡娣娘似乎拿捏到了分寸,卡在這樣一個點上,安祁旭道:“胡大人謬讚。”胡娣娘絲毫不見扭捏,伸手請安祁旭到他的馬前,目送了他離去,才冷了臉,問士兵那些鶴族的人怎麽處理了。

  士兵回道:“按神界神君所言,他們似乎隻是同別人起了爭端,並無大事,屬下放他們走了,讓他們明日再去神界。”

  “不是鶴族的人嗎?”胡娣娘問道:“確定不是鶴族在搞鬼?”士兵立馬垂首回道:“這鶴族再如何大膽,也不敢侵犯神界,況見神君這番做法,想必也是不待見鶴族的。如今鶴族與妖界的關係每況日下,如果我們再扣了無罪之人,豈不是讓鶴族有了理由添亂。”

  胡娣娘思索片刻,覺得沒錯,才道:“量他也不敢學尊神幫助一族成界,親自送過來鶴妖,也算表明態度吧。”她緊緊看向士兵,吩咐道:“這次是試探青龍神君,以後若有鶴族運金銀財寶過界,無論以什麽理由,都不能讓其通過。鶴族過時更要細心檢查,若是身上佩戴的有神界含虛玉的,亦一概不允許過,他們既巴結不到青龍神君,難保不會去巴結別的官員。”

  士兵稱是,胡娣娘便往妖界的方向回去了。

  待安祁旭回到西極領地,早已不見剛才動亂的痕跡,來來往往的神妖兩方神態不一,活脫脫一幅眾生百態之像。既沒有別的事,安祁旭看了一會就回到石樓,聽侍女說蘭溪自他離去後就閉關了,淡淡一笑,沒去打擾,回到自己屋裏處理合該是神君處理的事務。

  他思來想去,總不得解。這妖界與鶴族齊齊來找神界的幫助,難不成鶴族之亂已經到了必須鏟除的地步,思及這裏,他心中立馬道聲“不好”,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往外走。

  剛出門,又想到什麽,低聲吩咐侍女:“本君有要事回神界一趟,若溪兒出關我仍未回來,你便這般告訴她,就說我的囑咐,讓她不要亂跑。”侍女稱是,給他理理大氅,沒忍住問道:“神君這樣匆忙,是出了什麽大事嗎?”

  安祁旭搖頭,道:“無事,隻是想到了神城府中有一事務未理,故要回去。”他為神君,除沐休之外,可隨意出入自己的領地,也是正常之舉。

  定淞本在樓外四處轉轉,見他一身厚衣出來,連忙上前問道:“神君這是去哪?”安祁旭腳下一頓,淡然回道:“想到一件事,要回神城向尊神稟報。”

  定淞道:“卑職這就去召集親兵。”被安祁旭揚手打斷,他看向定淞,道:“你便在西極,注意西極的動向,有你在西極看著,我會很放心。”他拍拍定淞的肩膀,低聲道:“你不必擔心我,以後就在西極,時時刻刻替我留意這裏,以防有奸人竄入。”

  定淞所以為他口中的奸人,是他故意露出來的那一支替罪羊,且安祁旭不在西極而他在,更有利於他打探消息,故而沒有懷疑,道:“卑職定不負神君使命,盯緊西極裏的一舉一動。”

  安祁旭及其欣慰的笑了笑,接過親兵遞上來的馬韁,一瞬間便離去了定淞身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神色陰鬱,便全然不似世人口中的盡善盡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