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亞斯的公民，更精確的說是卡利亞斯的農民，一年的中最期待的日子就是豐收節。

  至少大多數的農民是如此，在這一天，他們比天啟節還要高興。

  令人愉快的原因並不單單是因為收秋，更多的是在收秋結束後由日升城市政府聯合卡利亞斯農村合作性用社舉辦的模範農村評選活動。

  這是在第二個兩年計劃提出來之後就開始舉辦的活動，一年一屆，舉辦的時間就是豐收節的最後兩天。

  卡利亞斯全領四十二個行政村，將在多個部門的共同督查評選下，遴選出每年的模範村和先進村。

  模範村每年兩個名額，先進村每年五到十個名額不等。

  評選的依據是各個村在過去一年中的綜合表現，包括糧食產量，治安風氣，經濟效益，人均收入等等因素，當然，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糧食產量和治安風氣，這兩項占據主要的分值，其餘的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

  模範村、先進村，不僅僅能夠得到林恩親手頒發的榮譽的證書，同時還將獲得卡利亞斯天秤議會的席位，這代表著最頂級的榮譽。

  全領四十二個行政村，其中三十六個村子的主要村民成分都是外來的流民，原住民的村子僅僅隻有了他們的零頭——六個。

  但是因為原住民的種種優勢，每年十二個名額，六個本土村基本上能拿到四到五個名額。

  三十六個移民村競爭七八個名額，相比起來，則要激烈的多。

  而今年的“戰況”相比往年又要更加“慘烈”。

  根據今年年初天秤議會上製定的發展戰略方針，卡利亞斯將要在日升城之外，再建兩個中等規模的鄉鎮集市，用來緩解日升城的物流和人流壓力，同時也為農村提供便利。

  鄉鎮集市的目的是為了造福所有的農村，但是建在哪裏，哪裏的農民就會從中獲得更多的的利益，這是必然的事情。

  為了公平起見，議會上最後通過了由評選模範村的活動來確定鄉鎮集市的選址，兩個模範村就是兩個集市分別的所在地。

  鄉鎮集市的意義不言而喻，誰都看得出來，所代表的的不僅僅是眼前的利益，更是關係到長遠的發展，如今日升城的人口已經飽滿，雖然城市還向外擴建，但是在其他地方建立新的小型城鎮，甚至是日升城這樣的正規城市都是可以預見的事情，到時候新城鎮的選址，必然是會優先考慮鄉鎮集市的，畢竟鄉鎮集市本身就算是城鎮的雛形。

  經過了一番激烈的角逐、競選、核對、落實之後，今年的兩個模範村也終於確定了下來。

  本土村毫無懸念的拿到了一個名額，結果也並沒有讓人感到意外，黃河村成為了今年的第一模範村。

  這個在黃河邊上因黃河而得名的村子，也是去年的模範村，前年的先進村，村子最核心的競爭力是農業搞得好。

  本來在卡利亞斯剛剛解除管製分田下戶的時候，這個當時還不叫黃河村的小村子並不起眼，人口不多，青壯年勞動力也不強，看上去並沒有什麽競爭力，他們的崛起是從錢寧上任農村信用合作社之後開始的，因為那次收秋，黃河村的老村長結識了錢寧，也是最先了解到錢寧那套“農村新型養殖種植配套模式”的人，此後黃河村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這套模式的試點村，然後……黃河村開始了它的逆襲之路。

  本來按照農業和經濟來說，豺狼人族群的獠牙村才是毫無懸念的第一，但是他們因為黑鐵建築公司的原因，從第一年開始就被剝奪了參評資格，從本質上來說，獠牙村已經不屬於“農村”，而且因為和日升城距離太近，現在基本上已經並入和日升城。

  移民村的角逐雖然激烈，但是最後的結果也並沒有出現太大的意外，三合村拿到了第二個模範村的名額。

  三合村的名字的由來，源自於當年那次三人合力購買“猛牛”耕田機的行為，也正是因為那次大膽的抉擇，讓三合村成為了移民村中最先脫貧的村子，而致富帶頭人格納也在第二年成為了村長，三合村的名字也是在那時候定下的。

  有村歡喜有村愁，因為今年評選活動的特殊性，導致在選出了兩個模範村之後，後麵的十大先進村的評選都讓人感覺索然無味。

  看著林恩親自將證書頒發給各個村的代表，錢寧臉上雖然洋溢著喜慶笑容，手上巴掌也拍得啪啪作響，但是他心裏和那些與模範村插件而過的村子一樣，也有些發愁。

  直到活動結束，錢寧的心情也沒有任何好轉。

  因為行業對口，合作社作為農村發展的指導部門，曆屆的模範村評選活動，他都是主要的評選人，這次意義重大的活動也不例外。

  錢寧可以向聖光之主起誓，他從沒有在任何一次評選活動中有過徇私作假行為，如果評選結果真有貓膩，那也與他無關。

  可是這次的結果，無論怎麽看都像是與他有關。

  黃河村是他搞的新農業試點，以前三天兩頭在往那裏跑，上到村長，下到村民，整個黃河村他甚至能叫出來絕大多數人的名字，村民對他也是又親又敬，隻要一進村，家家戶戶都會喊他去吃飯，甚至還在村裏給他蓋了一間房。

  三合村的村長是他的老鄉，這幾年來交往密切，這一點他是完全公開的，不少人都知道，入仕之後，他回避了諾曼、海勒，但是卻從沒有回避流民，他是真心想要在卡利亞斯做出成績，真心把這裏當第二故鄉來建設，從安條克而來的流民，就是他的家鄉人，同鄉的格納更是。

  黃河村和三合村當選模範村，錢寧發自內心高興，因為在這其中，他也出了不少的力，但是這“出力”絕對與評選無關。

  可是其他的人會這樣想嗎？

  其他人怎麽想其實並不重要，比如多疑的奧瑪市長，他愛怎麽想怎麽想，錢寧對此並不在乎，不通過天秤議會，他奧瑪即便是市長也沒資格罷免自己的職務，就算是讓自己停職，也需要領主的命令。

  錢寧在乎就是這個，他擔心林恩會不會……

  這是錢寧最害怕的事情。

  他擔心林恩因此對他產生猜忌，然後罷了他職務。

  猜忌一旦產生就很難抹去，這種事情甚至沒辦法解釋得清楚。

  五年過去了，他也年近五十，如今的心態和剛到卡利亞斯的時候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對於官職、階級什麽的，他已經不再像之前的那麽看重，但是對於他如今的這個職務，他卻無之前更加看重，因為他的目標還沒有完成。

  卡利亞斯的整體農業生態鏈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三十六個移民村也沒有全部脫貧。

  就像林恩在去年天秤議會上說的那句“革命還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

  工業革命的命脈在潛龍機械廠，而農業革命就在他這個農村信用合作社。

  他如今雖然已經年邁，可是卻從未像這幾年這樣感覺有精神，即便是在安條克城掙到第一桶金的時候也沒有如今這樣的感覺。

  那是事業，而如今他在做的是……使命！

  錢寧帶著複雜的心情回到合作社，副主任夏爾已經先一步回來了，此刻正在撰寫這次評選活動的總結報告。

  聽到進門的腳步聲，夏爾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主任回來了”，正要繼續工作的時候，卻發現錢寧的臉色不太對勁。

  四年前，錢寧就在工作中暈倒過一次，後來還因此在家休養了好長一段時間。

  夏爾以為錢寧是又要發病了，趕緊上前扶著他坐下。

  “主任，你哪裏不舒服？”夏爾為錢寧倒了一杯水，做到他的身邊。

  “沒有不舒服。”錢寧微微搖頭，還順便瞅了一眼夏爾還沒有寫完的報告。

  “可你的臉色好難看。”

  “夏爾。”錢寧看著夏爾的眼睛，很鄭重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在呢，主任。”

  錢寧抿了抿嘴，想要說話，似乎又有些猶豫，再三思慮之後，終於說道：“夏爾，你是個很有想法，很有能力，也很勤奮的年輕人，我知道，你有你的計劃，你在接過我現在的位置之後，肯定會作出很多改變，但是我希望有一個觀念，你能一直保留並且認可。”

  錢寧的話夏爾明白，但是他的語氣夏爾不明白，感覺就像是在交待後事一樣，透露出一股讓人感覺很難受的蒼涼。

  夏爾第一時間回到了自己剛才的觀點，錢寧主任生病了。

  “我沒有生病，我在和你說正事。”錢寧把夏爾的手背從自己額頭上拿了下來。

  “好吧，主任你說吧，什麽觀點要我認可？”夏爾退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農村的根本是農民，想要發展農村，就得維護農民的根本利益。”錢寧的表情異常認真，神情一絲不苟。

  “主任，你為什麽會說這番話呢？”夏爾帶著椅子往後麵退了半步，疑惑地問道。

  “工業化，全麵工業化後，可能會讓人覺得農民似乎不再重要，農民的作用江北工業所替代，但是這是不對的，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個陷阱。”

  “不不，我的意思是主任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你既然沒有生病，合作社的事情都是由你做主。”

  錢寧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把心中的想法告訴夏爾：“黃河村和三合村的情況你知道，這次評選的流程你也知道……”

  隨著錢寧越說越遠，夏爾則聽得愣頭愣腦的，感覺越來越離譜，現實扯到奧馬市長頭上，然後又開始擔心林恩大人的看法。

  向來睿智，且最善於變通的錢寧主任，怎麽會擁有這樣的想法？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

  夏爾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導一下他的這位老上級，否則他真有可能給急出病來。

  “主任，你知道，我是從領主辦公室出來的，來合作社之前，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阿米亞斯那雙死魚眼的監督下，給林恩大人整理各種各樣的資料、檔案。”

  “哎！”錢寧一拍額頭，皺眉道:“你看我真是……我這不是為難你嗎？哎，真是老糊塗了。”

  夏爾同樣扶著額頭，還把手像抹布那樣從臉上抹下，錢寧主任此時真是糊塗了，這人一旦開始胡思亂想，一旦開始多心，聽什麽話都能聽出怪味來。

  “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長期和林恩大人接觸，而且我整理的很多資料上也有林恩大的批注，我了解他的性格，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可林恩大人畢竟還年輕。”

  “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你前不久不還說他活一歲頂別人活十歲，那現在他十五歲，不該是一百五十歲了？”

  錢寧沉默了許久，又說道：“可還有奧瑪，你應該知道，他一直挺針對我的。”

  夏爾覺得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個年近五十歲老成持重的部門主管，他們倆的年齡就好像是調換了一樣，他以前有聽說過一種概念，人越老就會越像小孩子，難道主任也開始出現這種狀況了。

  “奧瑪市長不是針對你，他是針對所有人，主任你可能不知道，在獸潮之前，奧瑪市長是一家角鬥場的老板，手底下都是些奴隸角鬥士，他總是習慣性地用一種看奴隸的眼神來看待別人，既想要讓人幹活，又充滿了警惕，他就是這樣，這幾年來已經收斂了不少。”

  夏爾的話語雖然是在職責奧瑪，但是語氣中卻沒有什麽譴責的意思，甚至對奧瑪還有些尊敬，他以前在做文員的時候，不少奧瑪遞交上來的資料也經過他的手，相比起坊間傳聞，他能更客觀地了解到奧瑪，這是一個極有能力而且富有擔當的人，卡利亞斯能有今天，他占有不可忽視的功勞。

  就比如想錢寧主任今天出現的這種情況，奧瑪在任職過程中出現過很多次，可是一直都很坦然，至少對林恩大人來說是如此。

  夏爾從旁邊拿過一張紙，用筆寫下一行字。

  ——我心光明。

  “主任，你是我領導又是我長輩，我這麽說可能有些失禮，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是你的想多了。”

  “我心光明，這我來合作社任職的時候，林恩大人送給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