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龍龍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那個已經被他折騰得看不出來原本模樣的玩具兔子，正中地砸在了彭銳立的頭上。

  毛絨玩具而已，而且還是五歲小男孩的力氣，砸過來，也沒多疼，彭銳立並不計較這一點，可讓他不得不心驚的，是龍龍叫的那一句話“去死”的話。

  就從他回家來到現在連十分鍾的時間都沒有，他已經連續兩次聽到龍龍說這句話了。

  他竟然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以為教養得非常不錯的兒子，在稍微遇到一點不如意的時候，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

  而且，他雖忙碌，但對孩子的教育也算是上心，自問在自己布置的環境之中，龍龍是怎麽可能接觸到說“去死”這樣話的人。

  跟彭銳立心驚但主要反思的冷靜反應相比，彭氏的反應可就不一樣了。

  她原本因為彭銳立的話，開始懷疑龍龍並不是自家的孩子，而一旦懷疑的種子種下了，它就很快生根發芽。而這懷疑最大的作用，就是將生根在彭氏內心深處的對龍龍的濾鏡治好了。

  當一個人能冷靜地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問題的時候，能看出來的問題，那就太多了，至少龍龍的那些糟糕的習慣，霎時就在彭氏的眼中放大了。

  比如，他拿玩具砸彭銳立；比如他對彭銳立說“去死”。

  在彭氏的心中，孫子雖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到底還是辛苦養大的兒子，現在這個有可能不是自家孫子的孫子竟然對她的兒子做出這樣的行為來，彭氏當場就沉下了臉色——這就是“寶貝孫子”濾鏡沒有了的最大變化如果濾鏡還在，彭氏就會簡單地覺得龍龍用玩具砸人並不是什麽大事，畢竟之前她也是看到過不少龍龍用玩具砸小妮妮的畫麵，從沒覺得那有什麽不對。至於龍龍罵人的話，彭氏則是根本不會往彭銳立的身上想，隻會認為龍龍罵的是小妮妮，然後就將這一場現在在她看來，是如此品行不端表現的表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剛說什麽呢？誰教你的拿玩具砸你爸爸？剛剛說的話是誰教的？”彭氏冷著臉，大聲地嗬斥龍龍。

  龍龍還沒什麽反應，彭銳立卻是先驚了一下，畢竟彭氏對龍龍的態度，前後相差實在是太大了。

  但他轉念一想曾經的自己，霎時就隻有露出了苦笑來。

  “別怕，爸爸在。”彭氏的厲聲嗬斥，雖然明顯說的是龍龍，但在彭銳立懷裏的小妮妮卻是被嚇到了，她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立馬就被彭銳立給察覺到了，他趕緊將小妮妮抱得更緊了一些，手也輕輕地拍打小妮妮的背，輕聲地安撫被嚇到了的小姑娘。

  不管是爸爸突然對自己的不理睬，還是奶奶現在突然的冷言冷語，這都是龍龍沒有經曆過的事，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又在這時候親眼看到了彭銳立對小妮妮的安撫，嫉妒、無措、害怕、恐慌等等的情緒從小男孩的眼中浮現了出來。

  如果換做了小妮妮遇到這樣的情況，小姑娘隻會選擇安靜地找個角落呆著，她會哭，但也是找到角落，默默地掉眼淚，畢竟她知道，沒人會心疼自己，自己哭鬧，隻會換來更嚴厲的說教，而她不喜歡那樣。

  可龍龍卻沒經曆過，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隻要自己表現出任何一點點的不高興，全家的人都會圍繞自己轉，所有的人都會拿著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給自己。

  雖然現在他已經失敗了兩次了，但沒有相關方麵“經驗”的他，在這一連串複雜情緒混雜之下，隻憑著本能做出了行動。

  “啊啊啊啊”地大叫了一聲，龍龍突然就衝到了彭氏的麵前，他伸出了腳、伸出了拳頭，對著彭氏拳打腳踢，嘴裏在尖叫的同時，還不斷地咒罵，“你去死，我打死你，去死，死……”

  這下，彭氏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她竟然從來不知道自己用心疼了這麽久、養了這麽久的孫子，在稍微不如意的時候，竟然就要自己去死。

  這一刻，彭氏在潛意識裏，已經默默地相信了這樣的孩子肯定不是自家的種，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白眼狼的。

  不再將對方看做是自己的孫子，“不忍心”、“心疼”之類的情緒，就從彭氏的世界中消失了，她一把抓住了還在對自己拳打腳踢的龍龍，手啪啪地就打在了龍龍的屁股上，嘴裏嗬斥說道“我養你這麽大，給你吃好的、喝好的，什麽最好就給你什麽，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讓我死，是吧？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媽！”龍龍那麽小，多半都不懂“死”是什麽意思，但彭氏不可能不知道，不管龍龍最後是不是自己的兒子，彭銳立都不能接受對一個小孩子灌輸這樣的觀念，他沉聲叫了一聲彭氏，“你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這還是小孩子嗎？他讓你媽去死，你難道沒有聽到？”彭氏還在氣憤中。

  彭銳立歎口氣“他哪裏懂什麽死不死的？”看彭氏一副氣難以消解的樣子，彭銳立隻能退後一步勸說道“萬一我得到的消息是假的怎麽辦？龍龍可還是你的親孫子。”

  彭氏愣了一下，看著因為被自己打了，現在正坐在地上大聲鬼哭狼嚎的龍龍，那歇斯底裏的樣子，真的是像極了傳說中的潑婦罵街，這樣的龍龍給她的觀感太差了，差得她是真的恨不得這就不是自家的孩子。

  可不對啊，如果不是自家的孩子，豈不是說自己的兒子被……

  “綠帽”兩個字，還沒出現在彭氏的腦海中，就被彭氏給自動刪除了，接受不了這個可能性的她，重新開始接納龍龍就是自己的親孫子，但就算是這樣，她再看向龍龍的眼神中，也是充滿了不滿的。

  自家的孫子，怎麽可能會像是一個潑婦一樣？這種行徑，到底是誰教的？

  “不許哭了，站起來，給我站好！”彭氏想要的是乖巧聽話懂事的乖孫子，曾經帶著厚厚濾鏡的她，一直都以為自己的孫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孫子，可現在沒了濾鏡，發現了龍龍的“真麵目”之後，哪怕對方依舊還是自己的親孫子，彭氏也有些不能接受這樣的龍龍。孩子長歪了的想法從她的腦海裏升騰了起來，讓她不知不覺地從一個溺愛孩子的奶奶，轉變成了嚴厲的奶奶。

  彭氏這樣的轉變，是彭銳立怎麽都沒想到的，但再接下來，證明了彭氏的再一次態度變化，更是讓彭銳立沒有想到，也是因為這一次的變化，他才將小妮妮從家裏帶了出來，住到了酒店裏麵。

  繼續說當時。

  彭氏那麽嚴厲地對龍龍說話，讓龍龍開始害怕起來，加上一邊站著的彭銳立絲毫沒有要為自己說話的樣子，小霸王一樣的小男孩，終於是膽怯了起來。

  他按照彭氏說的，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了茶幾邊上。

  彭氏此刻已經坐在了沙發上，她目光直視龍龍，問道“剛剛的話，是誰教你的？”

  小男孩一邊哭著，一邊神色懵懂地望著彭氏，他害怕現在的彭氏，滿心都隻有害怕，明顯連彭氏問的問題都沒聽懂。

  “算了，”彭銳立歎了一口氣，勸阻說道，“他哪裏懂，肯定就是無意間聽到有人說……”

  “不行！”彭氏卻是堅持上了，她盯著龍龍，提醒對方，“就是你剛說的‘去死’，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怎麽可能是有人教的？”彭銳立對於彭氏的問法，存在很大的意見，在他的理解之中，怎麽可能會有人專門去教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說“去死”的話。

  可是，他的話音剛落，龍龍這邊就抽噎地回答了這句話“秦、秦叔、叔叔教的。”

  “什麽？”因為小孩子有些口齒不清，加上龍龍還在抽噎，彭氏一下沒聽明白，可彭銳立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秦正偉教你的？”彭銳立插入到了彭氏跟龍龍的對話中。

  龍龍用茫然的目光看向他。

  “就是爸爸的司機，”彭銳立回想了一下曾經自己聽到的龍龍叫秦正偉的畫麵，又跟著解釋了一句，“你叫司機叔叔那個？”

  當彭銳立說出“司機叔叔”四個字之後，龍龍霎時就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都不需要他點頭，就衝著他這樣的反應，彭銳立知道自己猜對了。

  就是秦正偉，是他教的。

  雖然在街上看到的事情，讓他對秦正偉開始產生了戒備的心態，但對方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彭銳立不想將人想得惡劣而卑鄙，也就沒有繼續往下去想。

  而且，秦正偉這人本就是個大老粗，這些年雖然跟在自己的身邊，戒掉了一些不太適宜的習慣跟口頭禪，但某一些口頭禪，他還是會說的。

  因為這個，彭銳立還盡量地減少了他跟自己一雙兒女的接觸，就怕小孩子跟著學了不好的東西。

  可他畢竟是自己的司機，出入自己家的時間比較多，看來，還是在無意的時候，被龍龍聽到了他的一些不好的口頭禪，然後自己學了回去。

  這麽一點時間，彭銳立就將這事給想明白了。

  但他是想明白了，彭氏卻沒辦法想明白，她依舊皺著眉，臉色難看“他怎麽教你的？”

  龍龍回答“他說、說一句，我、我說一句……”

  聽到龍龍的回答，彭銳立剛緩和下來的臉色，霎時凝固了。

  “我就說你這個司機，不是什麽好玩意，讓你換了，你不換，你看看他給孩子教成了什麽樣子……”彭氏沒有多想，她原本就不怎麽喜歡彭銳立的那個司機，總覺得一眼看上去就沒什麽文化，說話也不會說話，彭銳立帶出去，純粹是給他丟人，現在聽到龍龍說的話，她就越發決定自己曾經的想法沒錯，想要趁機再說上一遍，好讓彭銳立換了那個司機。

  “龍龍，你告訴爸爸，他是怎麽教你的？”彭銳立盡力地控製在自己快要失控的麵部表情，他努力地擠出了一個笑容來，對龍龍說道。

  接下來，在龍龍的結結巴巴、抽抽噎噎的話音中，他“學習”的環境，慢慢地被還原了出來。

  原來，根本不是自己以為的是秦正偉無意間說了這麽一句話，被龍龍聽到學習了去，竟然是秦正偉有意識地教了很多遍龍龍。一開始龍龍那個“死”字的音，一直都發不好，秦正偉還專門教了很多次。

  而且除開這個，他還教了一些“他媽的”之類的混不吝的話。

  “你看看，你這司機是個什麽東西……”彭氏是越聽越憤怒，不斷地給彭銳立強調，“我不管啊，這一次，你一定要給我辭退掉這個司機，這樣的人，我不許你留他在身邊。”

  “還有爸爸……”龍龍還在陸陸續續地說著。

  “還有什麽？”彭氏問道。

  “算了。”彭銳立不想要再聽下去了。

  秦正偉還能教一些什麽好詞，聽來聽去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除開汙染耳朵，破壞心情，也沒什麽用處了。

  反正他已經知道了，秦正偉是真的不能在留在他身邊了。

  不管是惡意地教壞自己的兒子，還是今天被他發現的偷看他公司的資料，這都足以說明，這個人不能留了。

  這麽些年，他給他的報酬不菲，到時候再多給一筆錢辭退，算是最後的一點心意吧。

  彭銳立這麽想著的時候，那邊龍龍又回答了一遍彭氏的話“還有爸爸……”

  “你直接說。”

  “爸爸……”

  “你叫你爸爸幹什麽？快說，還有什麽。”

  “還有爸爸……”

  “我說讓你直接說，你老叫你爸爸幹什麽？”

  “爸爸……叔叔教爸爸……”

  “什麽亂七八糟的？”彭氏見龍龍實在是說不明白，就打算放棄了，反正她看自己兒子的臉色，那個司機這一次應該是要換了。

  可她不打算繼續下去了，早就說“算了”的彭銳立，卻不知道突然之間想到了什麽，他一個箭步走到了龍龍的身邊，神色看上去非常急迫，他問龍龍“你剛才的意思，是你秦叔叔讓你叫他爸爸嗎？”

  然後，龍龍點了點頭。

  是的，他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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