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歲江南(一)
作者:奧洛爾史官      更新:2020-03-03 00:50      字數:2876
  大胤欽天監最新章節

  孫正然坐在前往江南郡城的馬車上。

  京師到江南郡,通常是坐船順江水而下,到下遊之後,從碼頭上岸,就是江南郡城的核心地帶了。

  但是孫正然顯然沒有走這條路。

  他一如既往地順江而下,在中遊,進入到江南郡內的時候,就登陸,坐著馬車,順著官道,直奔江南郡城。

  一路上的景色,讓孫正然感到多少有些悲涼,先不說道路兩側的農田在這個時候悉數荒廢,原本應該得到澆灌,滿是將熟稻禾的水田,此刻變成了一片蒸幹的泥沼,毒辣的太陽用它焦灼的光芒舔舐著大地,水田中隻剩下了龜裂的泥土。

  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光禿,如同剛剛被什麽東西焚燒過一般,或者說比被焚燒過都要駭人,至少焚燒過,還會留下黑色的炭灰。而現在周圍剩下的,隻有土,幹枯的土。

  原因很簡單,就是他馬車周圍的人。

  數量巨大,衣著破爛,十幾人成群的,人。

  他們看上去著實不像是人,滿頭滿臉都是汙漬和灰塵,衣不蔽體,而他們幹癟的軀體還有許多孩子隆起的腹水,則告訴孫正然,他們的確,也食不果腹。

  他們吃著路上所有被發現的東西,草根、樹皮、樹葉、稻田裏青蛙屍體上的肉,還有骨頭。自然,他們的食物也包括那些倒在地上的,其他東西,其他他們更為熟悉的東西的屍體,或者,也可能不是屍體,可能是還活著,奄奄一息的,人。

  這些走在路上的人,看到孫正然的馬車,露出一種驚異的表情,也有可能隻是饑餓攀上了他們的喉管,灼燒著他們的口腔,讓他們開始想象那匹馬還有馬車上鑲的皮料有多麽美味。但是周圍騎馬的官兵腰上掛著的馬刀,及時地讓他們止住了這種無邊際的想象。

  這裏,是江頭四郡中,最為富庶的江南郡。

  他根本不相信眼前的景象,在孫正然過去的五十年人生之中,他見過災年,也知道災年的慘狀,他也曾組織過賑災相關的事情。但是沒有任何一次能像是這次一樣,規模如此誇張,災民成群,餓殍遍野。他絕不會相信,這樣的慘狀,僅僅是因為一次大水。

  連綿不絕的難民隊伍,道路兩側時而出現的屍體或是已經奄奄一息的人,人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是因為家庭或是羈絆,僅僅是因為,他們怕死,他們需要有人簇擁著隨時可能會倒下的自己向前走,向遠處走,因為倒下,意味著毫無疑問的死亡。在這樣的慘狀之上,盤旋著上百隻,乃至上千隻不知自何處來的鳥,它們隨時等待路邊出現死者,然後一擁而上,享受這難得的盛宴。

  簡直就是亡國之相。

  赤地千裏、餓殍遍野,這些曾經存在於史書中的話語,此刻紛紛以一種極為荒誕但又格外現實的形式呈現在了孫正然這位三朝老臣麵前。他頓時覺得自己為官生涯中的前二十多年,白活了。他家中優渥,讀書當官完全是為了匡扶社稷、解黎民於倒懸,過去二十年他為官的信條,也就是這個。但是結果呢?結果就是這個,結果就是他麵前的江南郡。

  他顫抖著,手指甲早已嵌進了皮膚之中,他壓住心中的滿腔怒火,像一隻獅子一樣低聲吼道“停車。”

  馬車沒有如他預料般那樣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走著。

  “車夫,沒聽到麽?停車!”

  “大人,這情況,停不了,”車夫開口回應道“現在這樣,您一停,周圍這些人就得以為您要施濟點啥,擁上來之後,您要是不下令動刀子,那這輩子也走不動。”

  孫正然心中一緊,他想知道這江南郡的官長究竟何許人也,能讓治下發生如此慘案。他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對江南實際上並不熟,他所任職的,是河水周邊和東海沿岸,那裏多是他的門生故吏,但是江南,他似乎一點也不了解。

  可是就算他了解,又能怎麽樣呢?

  他孫正然救得了一州一郡,還救得了江頭四郡麽?江頭四郡如此,難道江水周圍諸郡就比這個情況好很多麽?他什麽也做不了,隻能看著。或許回朝之後,跟陛下上表,但是結果也不會多麽樂觀,因為他並不是欽天監的人,他說的話,皇帝不會聽的。

  不知何時,一個聲音從馬車的外壁傳來,幾乎被憤怒和無力感所淹沒的孫正然突然清醒過來,他聽到了外麵的聲音“老爺,老爺,賞口吃的吧!”

  “哪來的老潑皮!快滾!要不然動刀了!”

  “別動刀!”孫正然大吼一聲,車外的那個侍衛嚇了一跳,也不知做些什麽,便呆愣在那裏。

  孫正然走出馬車,站在焦灼的陽光下,如車夫所言,周圍的那些難民果然看到這樣一輛掛著大包小裹的馬車停下來,都紛紛蹣跚著擠了過來。

  孫正然看那車邊的人,是一個衣著還算完整的男人,抱著個小孩,看到孫正然走出來,急忙湊過來跪在他腳邊“老爺!老爺!賞口吃的吧,水也行啊,這孩子快不行了。。。”

  “你且先上車說,我有些事要問你,”孫正然撩起車門簾,請那人進去,而那人在地上連連磕了數個響頭“大老爺,大老爺!小的。。。”

  “別說廢話,上去。”

  “是。”

  兩人上了車,馬車繼續朝前行進,孫正然才知道,這人是附近一處鄉紳家的管事,災年因為鄉紳自顧不暇,便把他連同他的幼子踢了出來。他給了這人一囊水,頃刻間便被父子倆喝光,而後半塊餅也被撕得細碎吃下這人似乎還沒被饑餓徹底淹沒理智,那似乎應該能問出些什麽來。

  孫正然看著兩人,朗聲道“我是朝廷少傅從一品孫正然,你也算吃飽喝足,我且問你,這災民是因何而致?”

  “啊?”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後說道“老爺,您不知道麽?這幾年的連年大災?”

  “連年大災?不是去年五月才發的大水麽?”

  男人一拍大腿,吃完的他似乎也有了些力氣“大人,就一場大水怎麽可能這樣啊?去年那大水屁都不是,江南郡,自靖元二十二年初,就開始鬧災了。”

  “那麽早?你不是在欺騙朝廷命官吧。”

  “哎呦,老爺啊,您是何等人物?從一品的少傅!我騙您?我命要不要了?”男人苦笑道“靖元二十二年的時候就有不對,那年開春,晚了將近半個月,播種之後又一股子春寒凍斃青苗,然後夏天飛蝗,秋天下雨,打糧下來,往年一半都沒有。到了冬天,竟然還他媽的下了雪,我們莊子裏還好點,那些莊子外的佃戶,本來就吃不飽,又下大雪,單單我家莊子就凍死了七八戶。”

  “官府一點賑濟都沒發麽?”

  “賑濟?反正我是一個子兒都沒看著,”男人攤手。

  “怎麽可能?朝廷修官倉,不就是為了應對不時之需麽?”

  “大人啊大人,您要知道,賑災可賑不出縣城,能出江南郡城都不好說,”男人笑道“您之前說您是少傅孫大人是吧,民間有藝人講您的故事,我也算略知一二。咱知道您是好官,但是吧,這江水周圍,真不是您一天一宿就能摸透的。”

  “哦?你且說來聽聽。”

  男人看孫正然聽了這番有些自誇的話語,並沒生氣,便繼續開口道“咱小時候也讀書,想考個功名,但是腦子不好使,就沒考。咱聽說,東海郡富庶,連帶著整個岱州都富,一方麵是因為岱州北通綏州,東臨滄海,有這麽個交通樞紐的用途,還有一個,是因為岱州糧肥天下,岱州的糧食是九州之中,最多最好的,岱州的老爺也都重視糧食,官倉甚至分出了國倉、州倉和郡倉。出了什麽大災大難,是引岱州糧救天下。”

  “你說得對,”孫正然在岱州,也就是東海郡所在的州當了十幾年官,這男人所說的基本屬實,實際上,三倉這個製度本身,也就是他孫正然在全州推行的。

  “但是江南不一樣啊老爺,”男人一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