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大合圍戰(三)
作者:實心熊      更新:2020-04-01 00:38      字數:5670
  采佩斯覺得似乎是在做夢,就和他經常夢想著能成為真正的瓦拉幾亞大公,而不隻是特蘭西瓦尼亞的領主一樣,即使已經走出大廳來到城堡院子裏,而且四周擠滿了向他祝賀的貴族們,可他還是覺得剛剛發生的一切太不真實。

  拯救聖地的任務居然真的落在了他的手裏,這是采佩斯沒有想到,其實早在頭天夜裏當聽說登布維察麵臨危機時,他腦海裏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帶兵去登布維察解圍。

  而且就是在剛剛的貴族會議上,他也毫不猶豫的表明了要不惜一切拯救聖地的願望。

  登布維察太重要了,他父親的陵墓,聖地本身對巴爾幹人難以估量的巨大影響,不論誰成為保衛了登布維察的人,那麽他都很容易的成為巴爾幹人心目中的領袖。

  采佩斯自己知道這一點,自然也明白拉迪斯拉斯二世不可能不清楚這個,所以雖然他積極的提出拯救聖地,卻並沒有說出什麽更詳細的東西,因為接下來最困難的就是這個拯救聖地的人選。

  采佩斯不認為國王會支持他,甚至很可能會激烈反對,或者說不論誰想擔任這個職務都會受到其他人的反對。

  如果說有一個人最合適,那就是亞曆山大。

  因為亞曆山大不是巴爾幹人,即便在這場戰爭中獲得巨大的聲望威信也不會對其他人產生威脅。

  可采佩斯沒想到最終拉迪斯拉斯二世卻出人意料的選擇支持他擔任解圍軍隊的指揮官,雖然這意味著勢必麵臨與奧斯曼人正麵交戰的風險,但是巨大的回報和機遇足以讓最膽怯的人也變成勇士。

  采佩斯的支持者們依舊在不停的湧來向他表示祝賀,就是平時並不親近的一些貴族也表示了適當的善意,一位瓦拉幾亞大公足以夠資格得到他們的尊重,而聖地保衛者的身份更是能讓采佩斯獲得旁人無法比擬的威望,隻是這些就足以能讓那些平時並不看好他的人主動表示善意了。

  亞曆山大遠遠站在大廳台階上看著這一幕,就在不久前這些人還如此恭維著他,而現在那些人又撲向了采佩斯,這讓亞曆山大覺得其實看似耿直的巴爾幹人與意大利那些見風使舵的貴族們沒什麽區別,或許他們在有些事情上還不夠圓滑,可那也隻是因為巴爾幹偏僻閉塞見識不多罷了。

  一個年輕貴族走過來向亞曆山大微微點頭,亞曆山大認出這是個希臘人,名字似乎叫吉拉斯,他之所以對這個人有些印象,是因為這個人是索菲婭身邊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如果說采佩斯對索菲婭的支持與拉迪斯拉斯二世一樣多少帶著些對她身份的利用,那麽這個吉拉斯就是純粹為了效忠,或者說這個人是那些在如今聯軍中勢力最為弱小的希臘遺老遺少們的代表。

  因為索菲婭的身份而聚集到布加勒斯特的貴族很多,但是真正純粹是出於對“希臘公主”這個身份效忠而來的,依舊隻是那些遺老遺少,這些人才是索菲婭的“嫡係”,真正的“自己人”。

  這些人把索菲婭視為他們的希望和未來,他們渴望這位公主能重新帶領他們奪回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和國家,他們已經失去自己的國家太久了,不要說一些年輕人,就是很多步入中年的希臘人都已經不記得故鄉是什麽樣子,他們成了到處飄零的流浪者,除了隻剩下一個恢複故國的夢想,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

  吉拉斯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亞曆山大,他比其他人都更早的知道亞曆山大的存在,也多少知道些他與索菲婭之間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他能知道這些,自然與他是希臘人有關。

  或許是同樣的遭遇更容易引起共鳴,對那些到處流浪的希臘人索菲婭就覺得更加親近些,而且這些人表現出的對她的熱情和期望也讓索菲婭覺得和其他人有著很大的不同,甚至即使是采佩斯也沒有讓她感覺到那種似乎對她的需要。

  這讓索菲婭大覺得希臘人是值得信任的,而其中的吉拉斯被她視為了親信,可以說吉拉斯在索菲婭身邊的重要就如同烏利烏之於亞曆山大。

  吉拉斯知道亞曆山大是源於索菲婭的壞脾氣。

  這聽上去有點奇怪,可如果一個人總是一邊練習劈砍射擊,一邊卻又難念不忘的在那些靶子上刻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所以吉拉斯不但知道亞曆山大,還知道箬莎和巴倫娣,雖然都隻是個簡單的名字,可這並不妨礙吉拉斯對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浮想聯翩。

  不過這也是令他對亞曆山大保持警惕的原因。

  雖然或許心思不盡相同,但是吉拉斯和采佩斯一樣擔心亞曆山大可能會對索菲婭產生的影響可能會有損到他們的利益。

  至少吉拉斯知道索菲婭有可以為了亞曆山大放棄他們的可能。

  正因為這個,當在波斯尼亞聽到可能是有關亞曆山大消息後,吉拉斯還曾經委托魯瓦?打聽下落。

  而在亞曆山大進入布加勒斯特後,吉拉斯並沒有急著太過接近亞曆山大,他需要仔細觀察,看看這位年輕伯爵是否真的會造成威麻煩。

  不過現在吉拉斯卻不得不主動和亞曆山大見麵了。

  “伯爵。”吉拉斯點頭致意。

  “騎士。”亞曆山大微笑回應。

  “伯爵,你為什麽不爭取獲得解救聖地的指揮權呢?”吉拉斯忽然問,他向采佩斯那邊望了望用有點陰沉的語氣說“我不相信那個人,他接近公主隻是想從她這裏得到足夠多的好處。”

  “那麽你們呢,想從公主那裏得到什麽?”亞曆山大看看聽了他這話似乎露出氣憤神態的吉拉斯“騎士,沒有人是沒有目的,哪怕這個目的是高尚的。”

  吉拉斯麵無表情的看向亞曆山大,他很想反駁卻又一時間無話可說。

  最終他用有些憤懣的腔調悶悶的說:“我們是為了複國,公主是我們未來的希望,我們願意追隨她,甚至可以為了公主犧牲自己。”

  亞曆山大微微點頭,雖然吉拉斯說的未必是所有希臘人所想,不過對於那些遺老遺少來說,索菲婭“希臘公主”的身份除了給他們帶來希望之外,其實的確還有更多實際的好處,所以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麽這些希臘人會以索菲婭嫡係自居了。

  “您應該爭取那個位置,”吉拉斯又一次說“登布維察的保衛者,這個稱號足以能讓您實現任何願望。”

  亞曆山大的心頭一動,他隱約察覺到這個吉拉斯話裏暗含著別的什麽意思。

  “你說願望,那麽你有什麽願望?恢複希臘或者羅馬帝國的榮光?”亞曆山大問。

  “或者是找到個能讓我們安身的地方,”吉拉斯目光中掠過一絲暗淡“我們已經累了,我們的父輩甚至祖輩被從希臘趕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還沒出生,現在他們的孩子都快要長大了,可我們還在到處流浪,我們已經過夠這種日子了,我們不希望像那些波西米亞人似的最終連個故鄉都沒有,所以公主對我們太重要了。”

  亞曆山大默默點頭,他能理解甚至還有點同情這個希臘人的遭遇,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願意和這些人有太多的糾纏。

  希臘的遺老遺少們在這裏的處境其實有些尷尬,這除了因為他們是已經失去國家的流亡貴族所以很難受到重視之外,還有個原因卻是出在索菲婭的身上。

  雖然“希臘公主”的身份凝聚了巴爾幹人,但是在絕大多數當地貴族眼裏,索菲婭更多的隻是他們的精神領袖,他們不會允許真的出現一個完全壓在他們頭頂,甚至把手伸進他們各自領地的太上皇,哪怕是羅馬帝國的最後血裔也不行。

  而這些希臘人卻希望索菲婭能夠帶著他們完成複國夢想,雖然實現偉大的希臘複興似乎並不現實,但是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個由索菲婭和他們一起統治的國家,卻成為了那些希臘遺老遺少們如今最大的追求。

  這無疑會觸犯到當地人的利益,而隨著奧斯曼入侵,很多原本的傳統貴族領地在戰爭中消亡變遷,人們開始擔心希臘人會趁機提出領土要求,畢竟如果他們願意或是有足夠的實力,完全可以以羅馬帝國繼承者的名義向整個巴爾幹提出宣稱權。

  這種可能雖然很小但是卻一直存在,而隨著複國的希望越來越渺茫,渴望建立新的國家的希臘流亡貴族也越來越多。

  這也是為什麽關於羅馬帝國最後血裔的傳說一直籠罩在巴爾幹上空長達幾十年的原因,“希臘公主”這個神秘的身份成為了希臘人確立自己宣稱權的最有利的證明。

  隨著索菲婭的出現,希臘人似乎看到了希望。

  亞曆山大向吉拉斯點頭致意後就邁步走下台階,索菲婭被拉迪斯拉斯二世以王後的名義留下,大概這時候正麵臨一頓訓斥,畢竟在貴族齊聚一堂的莊嚴會場裏鳴槍這是個十分嚴重的是件,盡管那一槍後所有人看索菲婭的眼神都變得和之前略有不同,不過這顯然不是拉迪斯拉斯二世希望看到的結果。

  國王需要的是個聽他擺布的傀儡而不是一個可能真的能影響那些貴族的公主,或許那些貴族也心知肚明,所以當索菲婭表現出強烈的獨立意誌時,那些巴爾幹人的反應就變得有些複雜了。

  采佩斯雖然得到了解圍登布維察的絕好機會,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一定能成為巴爾幹人的領袖,采佩斯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甚至對於國王為什麽把這個機會給他疑惑重重。

  采佩斯猜不到國王的目的,但不論是出於對聖地保衛者這個身份的需求,還是擔心他父親的陵寢會遭受到奧斯曼人的蹂躪,他的確急於解登布維察之圍。

  所以雖然心中疑慮重重,但他還是積極組織軍隊,準備與奧斯曼人進行一場大戰。

  聯軍在布加勒斯特的軍隊很複雜,而關係更是亂得足以讓最有自信應付這種局麵的人也近乎崩潰。

  常年來的相互征伐讓巴爾幹人之間往往缺少信任,更糟糕的是很多家族之間有著牽扯到幾代人的恩恩怨怨,這就要求單是要考慮該帶領哪支軍隊,或是如何化解因為一點點的麻煩就可能釀成流血事件的麻煩就得浪費掉很多精力。

  雖然是名義上的瓦拉幾亞大公,但是采佩斯卻在布加勒斯特並沒有更多的優勢,甚至這座城市對他還有著某種莫名的敵視,這當然是源於弗拉德三世當初的殘酷統治和對異己的血腥屠殺,所以當采佩斯的軍隊在城市當中搜集各種需要的物資時,他們的進展並不令人樂觀。

  不過奧斯曼人最終幫了他的忙,

  奧斯曼軍隊不動則以,一動兵鋒所指既為聯軍所必救的要害。

  4月12日中午,奧斯曼左翼前鋒逼近登布維察,做為尖兵的安納托利亞輕騎兵甚至一度前出到了已經可以隱約看到登布維察教堂高聳塔尖的城郊。

  消息傳到布加勒斯特,所有人為之震動,一時間原本互為仇敵或是有著種種糾紛矛盾的巴爾幹人終於暫時放下了相互的敵意,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登布維察。

  索菲婭大概是這座城市裏唯一一個不關心登布維察命運的人。

  即使是亞曆山大也對登布維察的局勢頗為關注,因為能否守住登布維察直接關係著布加勒斯特城人抵抗的士氣。

  而他可不希望碰上城破人亡這種倒黴事。

  拉迪斯拉斯二世出人意料的沒有選擇亞曆山大擔任解圍登布維察的指揮官,這讓很多人認為原因應該是亞曆山大在貴族會議上的那些言論。

  但采佩斯卻不這麽認為,當他知道了國王急於與奧斯曼人交戰的原因後,他意識到拉迪斯拉斯二世對阻止奧斯曼人入侵匈牙利的急切心情。

  現在麵對奧斯曼軍隊突然發動的攻勢,采佩斯不相信國王會因為登布維察的危機就放棄匈牙利。

  果然,拉迪斯拉斯二世很快就再次下達命令,而這一次他把牽製奧斯曼軍隊右翼的任務交給了亞曆山大。

  “奧斯曼人有可能會從多瑙河口進入登布維察河,然後逆流而上進攻布加勒斯特,”國王在表示了對戰局可能變化的擔憂後,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伯爵,我希望你的蒙蒂納軍隊能在布加勒斯特城南部阻止奧斯曼人。”

  拉迪斯拉斯二世說完就目光炯炯的看著亞曆山大。

  因為幾乎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在了登布維察,所以人們就很容易的忽視了奧斯曼軍隊右翼對多瑙河河口推進帶來的威脅。

  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被登布維察吸引,依舊有人發覺到了隱藏的危機。

  奧斯曼軍隊右翼對多瑙河口的逼近令局勢變得更加嚴峻,有可能會從河上逆流突入布加勒斯特城的危險已經不再隻是推測。

  更糟糕的是,鑒於當年穆罕默德二世圍攻布加勒斯特時曾經從河上試圖攻陷城市的先例,登布維察河兩岸的沿河堡壘,幾乎大部分都是建在城市北麵的上遊沿岸。

  整個城市南方從登布維察河到多瑙河河口,幾乎就是不設防的空白!

  拉迪斯拉斯二世感覺到了危險,這危險已經不是匈牙利是否會麵臨入侵,而是布加勒斯特有可能會被攻陷。

  對奧斯曼人拉迪斯拉斯二世其實是從心底裏感到畏懼的。

  雖然他也暗暗慶幸如果沒有當初與奧斯曼人發生的瓦爾納戰役導致波蘭國王瓦迪斯瓦夫三世戰死,?這才讓他的父親卡西米爾四世幸運的登上了王位,而他也因此而成為了波西米亞與匈牙利的國王,但是奧斯曼人的可怕也深深的滲入了拉迪斯拉斯二世的身體裏。

  他自認自己沒有亞蓋洛王朝那些先輩們的武勇,對於平獨鎮露的那些先王們,拉迪斯拉斯二世除了表示敬仰之外,更多的是暗暗慶幸自己不需要像他們那樣在戰場上舍生忘死。

  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突然就恰恰麵臨著他最擔心的局麵,在隨時都可能發動對匈牙利入侵的同時,奧斯曼人對布加勒斯特以難以抵擋的氣勢展開了進攻,這讓拉迪斯拉斯二世不禁為他麵臨的處境擔心起來。

  這讓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阻止奧斯曼軍隊,至少要在他們徹底包圍這座城市之前從這個麻煩的地方擺脫出去。

  “這可是片很大的地區,”亞曆山大看著地圖,雖然十分粗略可他也看的出來,從登布維察河下遊到多瑙河入河口的沿岸幾乎無險可依“陛下,我必須要求您能給我足夠的軍隊。”

  “足夠多的軍隊,”國王皺起了眉,對他來說這個要求如今看來未免顯得過於奢侈了“伯爵你知道我們現在的一切都必須要以解救登布維察為主。”

  “那麽就給我希臘人,”亞曆山大想了想提出了個讓國王略感意外的要求“另外我需要您給予我在當地自由招募士兵的權力。”

  國王猶豫了下,想想當下令人擔心的局麵,終於點頭應允。

  “我可以答應你,不過你要向我保證一定要擋住奧斯曼人的入侵。”

  亞曆山大無奈的搖搖頭,他感覺得出來這個拉迪斯拉斯二世的確是被奧斯曼人嚇破了膽:“陛下,戰場上沒有任何事能做保證,不過請您放心,布加勒斯特不是那麽容易會淪陷的。”

  亞曆山大的話讓國王緊張的情緒多少稍微緩解了些,但是很快隨著新消息的傳來,他又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

  4月13日上午,抵近登布維察近郊的奧斯曼軍隊發動了首次進攻,隨即遭到來自城內炮台炮火的猛烈反擊。

  登布維察爭奪戰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