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丞相府

  明日就要開戰了，諸葛亮在相府和眾人作著最後的部署。部署完成後，諸葛亮和眾人一一鄭重告別，吩咐大家早點回去休息，今天注定是個不眠夜。

  “伯約”，諸葛亮突然說道，“你先留下，我一會有話和你說。”大家知道諸葛亮對薑維青睞有加，早就見怪不怪了，便紛紛告辭離開相府。

  寬闊的大廳裏剛剛還擠滿了人群，此刻就隻剩下諸葛亮和薑維兩個人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諸葛亮背著手，輕搖著羽扇，徑直走出了大廳，薑維恭敬地在後麵跟著。

  深秋的院子裏，一派落寞，滿地都是落葉，二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踏在落葉上，枯葉一碰就碎成粉塵，發出清脆的聲音。

  薑維在諸葛亮身後亦步亦趨，昨日與諸葛果的離別情傷，讓他一直都有點暈沉沉的，突然耳邊聽到有人喊他：“伯約！”

  他立刻意識到是諸葛亮，低身說道：“在！”

  諸葛亮的聲音很溫和，“明日之戰你覺得勝算如何？”

  薑維想了一下，上前恭敬地說道：“魏軍人多，又攜虎牢關勝利之威，還有曹睿親征激勵，其兵鋒尚盛。而我軍雖然人數不如魏軍，又是從各地急征前來，但勝在兵精將勇，占住地利可以逸待勞，加上有丞相運籌帷幄，隻需將帥一心，戰陣運用自如，此戰，我軍的勝算有七成！”

  諸葛亮滿意地點了點頭，“伯約知己知彼，實在難得，所料與我無差。”

  “不過......”諸葛亮話鋒一轉，“有時候世事難料，我們再料敵先機也難以預測天意，明日一戰仍是吉凶未卜。有些話，還是盡早說的好......”

  薑維一時愣住了，丞相這是怎麽了？

  “其實，我今日找你來，不為公事。”諸葛亮笑著轉過身，指了指薑維的腰間，“這個靈符，是果兒給你的吧？”

  薑維刷地紅了臉，丞相如此疼愛女兒，怎麽會連她貼身靈符都認不出呢，那會在大廳估計就看出來了。

  薑維遲遲疑疑地說：“是的……”，手向腰間一摸，取下巴掌大的靈符，恭敬地送到諸葛亮眼前。

  諸葛亮沒有接過來，他細細地看了看，“這個靈符啊，還是果兒小時候她娘在廟裏給她求的，從不離身，她轉贈給你，可見用心啊！”

  薑維聽著聽著，又是感傷又是激動，竟不知道說什麽。

  諸葛亮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終於還是問道：“伯約，你喜歡她嗎？”

  薑維的臉更紅了。

  他不是不知道丞相何等聰明之人，遲早會察覺他和諸葛果之情。

  隻是他一直沒想好如何麵對丞相，女兒一直被他視若珍寶，而他薑維隻是一介武夫，還是從敵國投降過來的，無依無靠。

  丞相很器重栽培他那是事實，但那隻是對部下的關愛之情，是為公。

  而對於自己的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卻是個人私事，丞相真的會舍得托付給他這樣一個注定要在沙場上廝殺一生的武夫麽？

  可是，喜歡就是喜歡，這有什麽好遮掩的呢，我薑維麵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畏懼，難道還不敢承認自己的情感嗎？想來以丞相的大公無私，肯定也是希望聽到我的真心話。

  薑維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諸葛亮，輕輕地說道：“是......”

  “我要聽真心話！”

  “是真心話！”薑維提高了聲調，很肯定地說。

  “不要因為她是諸葛亮的女兒，我有恩於你，你就必須負擔。這不是丞相在問將軍，是一個父親在問你，明白嗎？”

  薑維呼出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認真說：“不是的，並不是因為她是丞相的女兒。遇見果兒是我一生的福氣！我也願意用一生去愛護她！”他語調不高，卻字字清楚明晰，每一字仿佛都注入了巨大的決心。

  諸葛亮輕輕一笑，他似乎很滿足於這個答案，又像是沉溺在一種淡淡的傷感的情緒裏。是為女兒感到幸福呢，還是為女兒感到不幸呢？

  諸葛亮正想再說些什麽，隻見薑維咬了咬牙，突然說道：“可是，我不能！”

  這次輪到諸葛亮發愣了，“為什麽？”

  薑維歎了一口氣，“北伐未成，何以為家？從前，我孤身一人，在戰場上毫無牽掛，可以說無所畏懼，死了也是大漢的烈士！可是有了果兒，我便會心有所念，便會惜死，這對大漢的北伐基業無益！至於果兒，如果跟了我，少不了聚少離多、牽腸掛肚的日子。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要開始......”

  說到後麵，薑維已經心如刀絞，他艱難地吐出最後一句，“果兒是個好姑娘，我喜歡她，但我更不忍心看到她受苦。 她值得選擇一個更好的夫君， 我，隻要能看見果兒幸福就夠了......”

  諸葛亮聽完良久沒話，過了半響，搖頭歎息，“你這個人啊，竟然比我還執著.....”

  薑維驚訝的抬起頭，一臉疑惑。

  隻見諸葛亮笑著搖了搖羽扇，走到院裏的溪水旁，指著流水說：“上善若水，水貴在能因勢利導，順勢而為，這是自然之理。對人對事也是如此，男女之情，天地正理，發乎情，止乎禮，順其自然便可，何必壓抑本性？

  而且人一旦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不僅不會變得脆弱，反而會變得更加堅強。

  將士手中的劍，不是用來殺人的凶器，而是用來保護我們重要的人。

  一個將軍無所畏懼，蠻打蠻撞，這是匹夫之勇，往往會給士卒帶來毀滅。

  身為將軍，要學會謹慎和敬畏，有時候惜死不是因為怕死，而是為了更好的活著，去保護我們想要守護的人。

  至於果兒，她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尋常男子她看不上，一旦看中了就任誰也改不了，這倔脾氣和她娘當年一摸一樣........

  我們身為父母，可生她養她，但是往後的路怎麽走，我卻是不會幹預的，隻求她活的問心無愧，坦坦蕩蕩，你明白嗎？”

  諸葛亮這樣的肺腑之言，令薑維幾乎淚下，他哽咽著說：“丞相，我……”

  諸葛亮用羽扇壓住他的手，也壓住他後麵的話，“不要說了，果兒如果真跟了你，我倒還要謝謝你，了卻了我心中的一件大事。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果兒，你薑伯約絕對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薑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他不知道怎麽表達此時的思想，或許應該說些壯誌淩雲的豪言，或許應該流涕滿麵傾訴感激，可他不知道說什麽，世間的語言太蒼白，無力承載他此刻厚重的感情，言語永遠比思想滯後。

  諸葛亮忙去攙起薑維，笑著說：“好了好了，我話已經說完了，以後你們年輕人的事情自己決定吧。”

  薑維感激地點了點頭。

  末了，諸葛亮輕撫著薑維的後背，諄諄教誨道：“伯約，記住呀，凡事不可太過偏執強求，順其自然便好。你雖然才幹出眾，謀陣得法，是難得的文武雙全的大才，卻少了些機權應變。

  身為將帥，首要的是能收服人心。

  你如果能學到蔣琬的溫煦公正，費禕的寬濟敏惠，兼此二人長處，加上你自身的文韜武略，他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這些掏心窩子的話滾燙地暖心，薑維異常感動，在心底反複回味，越品越覺得句句真髓，他原來早被丞相看透了，看穿了。

  丞相不僅提攜他，傳授他兵法，如今還良苦用心的教導他為人處世，甚至連自己的寶貝女兒也托付於他。

  人生能得遇如此良師，夫複何求！

  “起風了，走吧。”諸葛亮意味深長的望著遠方，“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諾！”薑維鎮定而又恭敬地抱拳答道。他此刻已經一掃心中的抑鬱，他轉過身，抖擻精神，和諸葛亮望著同樣的方向，目光犀利地像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