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誰說我不存在
作者:秦晾晾      更新:2022-02-08 16:16      字數:4316
  “年哥兒,這是今天梁女史送來的湯藥。”

  有婢女叫住正要去正房的萬年,小心翼翼得到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黑色藥液,萬年還沒有靠近,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苦澀味道。

  萬年看著那黑色的藥液,繚繞著的熱氣仿佛纏繞在沼澤上麵的白煙,微微皺眉,招了招手,說道:“給我吧。”

  婢子點頭,走過去交在萬年的手裏。

  “今天這藥……”

  萬年端詳了一下,說道:“好像稠了一些。”

  婢女也有這個感覺,大眼睛眨了幾下,有些無辜的說道:“可這就是每日送來的藥材啊。”她想了想又說道,“不過今天送來的藥包的確要比往日裏的輕了些,或許是換了方子?”

  聽她這麽說,萬年也往這個方向思考了一下,昨日殿下把梁吉狠狠的得罪了一通,想必那人回去一定會和太後如實講述的,這藥比往日的苦比往日的稠,怕也是為了懲罰他的冒失。

  “你先下去吧。”

  萬年囑咐道:“藥的事情不要和別人說。”

  那婢子不知道為什麽,卻還是聽話的答應了,她走後,萬年推開正房的門,匡王並沒有在書案前坐著,而是在裏屋睡著,看著那睡夢中還緊皺著的眉頭,還有額頭浮出的細汗,便知道必定是做了一個不太美好的夢,他小心的將藥碗放好,輕輕的推著匡王的手臂。

  “不……不是……我……”

  匡王被這麽一推,整個人都亂動了起來,手狠狠的攥著床單,雙腿在被褥下麵亂蹬著,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住,掙脫不出去一般。

  同時,他的嘴裏也咕咕噥噥的,念叨著什麽。

  “我不是!我不是!”

  隨著匡王的大叫,他從噩夢中驚醒,整個人相知驀地折疊一般,從床榻上嗖的一下彈了起來,嚇得萬年往後撤了一步,狠狠的跌坐在了地上,疼的他痛苦的咬牙,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不過他又立刻爬了起來,伏在床邊,對著臉色慘白的匡王不斷的輕聲喚道:“殿下……殿下?”

  匡王轉過身來,又把匡王嚇了一跳,他眼眶烏青,臉頰深陷,嘴角的死皮大塊大塊的翹起,有血涸在其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動手將其打傷了,可萬年不知道,曹燮帶來的消息,在短短的時間內,可以把一個心內複雜的人折磨成這個樣子。

  “殿下?您怎麽了?”

  萬年見狀,眼淚唰的一下留了下來。

  他摸著匡王冰冷的手,像是已經死去多年一樣,哽咽著強行把匡王按了回去,用被子將其裹緊,手忙腳亂之際說道:“奴才……奴才這就去給您請禦醫,這就去!”

  說罷,也不等匡王說話,亦或者說,匡王還沒有反應過來,像是不會說話的癡兒一般。

  萬年跑出屋去,正好瞧見走過來的橋南,招了招手,說道:“我去宮裏請禦醫,你……看好殿下。”

  橋南看萬年這麽緊張,忙問發生了什麽,萬年不知道怎麽解釋,歎了口氣,隻告訴他好好照顧著那人,隨後去了宮裏。

  臨近傍晚,劉禦醫和萬年趕回了王府,匡王又進入了夢鄉,與上次不同的是,這回他呼吸平穩,並沒有太多的痛苦。

  “您瞧瞧。”

  萬年小聲的說道。

  劉禦醫也是宮裏的老人了,太醫署裏除了刁禦醫,也就隻有他資曆最深了,點了點頭,拿出匡王的手,號了一脈,隻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臉色有些莫名其妙,回頭對一頭霧水的萬年道:“殿下……身子無礙啊,這脈搏強健有力。”

  “可是……”

  萬年盯著匡王的臉龐,焦灼道:“可是您瞧殿下,這臉色……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這話有理,畢竟劉禦醫也不是瞎子,匡王的樣子的確不正常,可是多年的醫家經驗也不容置疑,他的確沒號出什麽病症。

  “那我就開一副安神的藥給殿下吧。”劉禦醫道,“號不出來什麽病症我也不能隨便醫治,那就需補,或許殿下能好好睡覺後,精神和人氣兒也能好好恢複恢複。”

  萬年遲疑片刻,才無奈的說道:“有勞禦醫了。”

  隻是說完,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事,說道:“禦醫,我……”

  話沒說完,萬年猛地住了口。

  他本意是想讓劉禦醫幫忙看一下太後送來的藥有沒有問題,可是轉念一想,這件事情若是做了,劉禦醫回宮之後,太後必定會知道,那人的手段太高了,隻怕這靖安城中有無數的眼線,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這人的眼裏。

  昨日本就得罪了梁吉和太後,若是在叫劉禦醫驗了藥渣……

  況且劉禦醫也說了,殿下身子無礙,那也就說明這藥無妨。

  劉禦醫見萬年躊躇的樣子,一邊整理著藥箱,一邊問道:“到底是什麽事情?”

  萬年一狠心,現在什麽事情都沒有匡王的身體重要,自從高淑妃死後,再也沒有人顧念著匡王,就算是還有那個親生父親,可是他的心裏眼裏都是那個名噪的川王,或許現在,也隻有他將匡王當做自己的全部。

  “能不能請您幫忙看一個藥渣。”萬年請求道。

  劉禦醫點頭,萬年連忙叫人將還未倒掉的藥渣拿來,正好那砂鍋還沒有清理,往桌子上一擺,那藥的苦味兒就滲透了出來。

  劉禦醫將藥渣倒在帕子上,一樣一樣的用手指撥開,將裏麵的藥材名字一味一味的說出來,平靜的說道:“這都是好藥啊。”

  “啊?”

  萬年下意識的質疑。

  “這都是補身體的好藥,也正是安眠益神的良藥。”劉禦醫還放進嘴裏嚐了一下,便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這藥材的新鮮度和稀有度都好得很。”抬頭又問,“這是誰開的藥方?”

  萬年眼神閃躲,沒有說。

  劉禦醫在宮裏伺候了這麽多年,也識趣的沒在追問,隻是說道:“你且放心吧,這是好東西,對人有益的,若是殿下正在喝這副藥方的話,我的那副也可以省了。”

  萬年這才疲憊的說道:“好,多謝。”

  劉禦醫輕搖頭:“我不過是盡醫家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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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裏,匡王都因身子不適而沒有出席朝會,不過朝上的人並沒有多在意,也沒幾個人去問候。

  滿朝文武隻是對於祁山大典的延期擇定不停的爭吵著。

  這日午後,萬年再次端著湯藥進了正房,幾日的休息和安眠讓匡王恢複了不少,至少從臉色上看,有著略微的紅潤和彈性。

  他正穿著寢衣,披著外衫坐在書案前,看著曹燮交給自己的信,近來朝上無事,他草草的看了幾眼,就將信合上了。

  “殿下。”

  萬年將藥放下,匡王看了一眼,拿起來喝了,說道:“你去備車,我等下要入宮一趟。”

  萬年忙道:“殿下您的身子……”

  “禦醫不是都說我沒什麽事了嗎。”匡王輕笑了一下,“難不成你還要比那幾個老頭子還厲害,一眼就看出我的不支?”

  萬年搖了搖頭,見匡王語氣鬆泛,比前段時間好多了,也放下心來,說道:“好,奴才這就去備車。”

  匡王點頭。

  午後入宮,匡王去給聖人和皇後請安,因著今日的痛病,那兩人對他也表露出了關心,匡王心裏安慰,走在長街的途中,他看著高牆外的天空,上麵飛過去一排燕子,空氣中略有腥澀,怕是要下雨了。

  不過天氣的低沉卻打壓不了匡王的心情,他回想著剛才自己麵見聖人的情形,略的苦笑,也是嘲諷自己,竟然因為聖人對自己的幾句關切就這樣沾沾自喜,也實在是太可悲了。

  或許自己就是一個極度可悲的人。

  匡王的背影在這永不見盡頭的長街上顯得異常渺小。

  正準備出宮,匡王站住了腳步,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時候若是回王府的話,隻怕半路就會下雨,想了想,倒不如去北東宮,那裏現在是自己的地盤兒,也可以看看那裏被修繕的怎麽樣了。

  比起川王被封太子時的雕梁畫棟,眼下的北東宮隻能說是幹淨整潔,從外麵看去,連普通妃嬪的住所都不如,更別提和固陽公主的殿宇相較了,不過匡王已經很滿意了。

  他過去,守在殿前的十六衛侍衛忙過來道:“殿下。”

  匡王說道:“我過來瞧瞧,你們都先回去吧,等下要下雨了。”

  侍衛堅定的搖了搖頭,說自己等守在這裏,是職責,就算是下雨也不能玩忽職守,叫匡王不要擔心。

  匡王沒辦法也沒再勸說,而是進了殿中,屋裏很空,隻擺放了最基本的家具,一些用來點綴的裝飾品不見影子。

  他站在窗下,望著外麵的景色,似乎沒有小時候偷偷溜進來的時候看的那樣漂亮,即便那樹叢已經要比小時候還要整齊茂盛了。

  匡王望著那逐漸彌漫過來的陰雲,輕輕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那帶著濕度的風輕輕的從打開的窗子處吹進來,吹在自己的臉上。

  他回想起,年少時分偷溜進來,躲在屏風後麵,躲著那兩個同樣是偷偷進來的孩子,在那裏歡聲笑語。

  ——千年,你是第一次來北東宮嗎?怎麽連路都不認得。

  ——第一次,這裏不是隨便進來的,隻有未來的天子才能進來,我們還是快些出去吧,要是被那些守衛發現了會被聖人責罰的。

  ——有我呢,你怕什麽,我就算煩什麽錯父皇都不會責備我的,再者說了,你怎麽就知道,我不是來日的天子呢?

  ——元白,切莫狂言。

  ——你也太膽小了,這裏隻有你我,況且,這個太子之位注定是我的,二哥他……他是做不了太子的,他是高淑妃所出,身上流著亂臣賊子的血。

  曾幾何時,躲在屏風後麵的匡王聽到這句話,恨不得衝出去,將這個弟弟親手掐死,他緊咬著牙關,緊攥拳頭,卻又無力的鬆開。

  彼時陽光正好,匡王能看到川王身子投過來的影子,可即便隻是一個單純的影子,都是那樣的意氣風發,金尊玉貴。

  他聽到那兩人的交心,聽得到那字裏行間的情誼。

  聽到韓來那句‘傾盡一生之才,輔佐千秋萬代’,匡王不知為何,心髒忽然抽緊,這世間……也會有人,為了自己會說出這句話嗎。

  自己也值得嗎?

  ‘呼——’

  風驟然加大,匡王皺眉睜開了眼,回憶裏的開春鳥語花香,被替代的是眼前的細雨淋漓,陰沉不晴。

  “可惜啊,我們都回不去了,二哥。”

  匡王猛地一愣,這個聲音,他不敢置信的回頭,瞧見了那個已經大概半個月沒有出現的人影,微咽口水,不安道:“老三?”

  今日的川王要比從前的每一次出現都要真實,真實到他仿佛活了過來一般,匡王倒吸一口涼氣,不安道:“你怎麽……又來了?”

  “二哥不歡迎我啊?”

  川王站在那裏,倒是比印象中的要矮一些,聲音也低沉的多,隻是那張臉……那張臉就是川王沒錯,化成灰匡王也記得。

  “二哥剛才在想什麽呢?”

  川王步步逼近,說道:“是不是想起了我?想起了曾經我們一起長大的情誼?”輕輕一笑,這次的笑容猙獰又詭異,“還是說,想起你當時是怎麽把我害死的?”

  匡王有些不知所措,往日裏川王出現,都是和生前一樣溫柔和煦,對待自己也態度很好,怎麽這次……這次這麽奇怪……

  “我沒害死你。”

  他低喃道:“不是我殺了你。”

  “可我就是因為你死的。”

  川王還在不緊不慢的衝著他靠近,深吸一口氣,冷笑著說道:“你知道我當時是怎麽死的嗎?”站住腳步,他淡淡的說道,“是……曹家曹琦身邊的那個……侍衛。”

  他說到這兩人的時候,對於稱呼,都遲疑了一下。

  “那個裂開的觀音像。”川王繼續道,“裏麵藏著九段紅,那是江湖上最厲害的毒藥,我隻輕輕的聞到了一下,就覺的疼,好疼!疼的讓人發瘋!五髒六腑都要腐爛融化了!”

  他越說越激動,似乎是想要故意刺激匡王。

  “我倒在地上!就那樣死去了!”

  匡王眼睛血紅,牙關打顫,捧著自己的腦袋,不停的提醒著自己:“不是真的……你不是真的……都是假的……你不存在……不存在!”

  誰曾想川王快行幾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在匡王眼珠凸起的表情中,厲聲道:“誰說我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