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是鬱媽一年中最喜歡的節日。

  原因很簡單，她的寶貝兒子鬱楷會難得地回來住幾天。即便他每天隻是待在家裏養膘—吃了睡、睡了吃，懶得跟他的本命屬相小豬一樣，她作為母親還是會感到由衷的喜悅和欣慰。

  從鬱楷預定返回深圳的日子倒數一周之前，鬱媽就開始熱烈期盼著兒子的到來，並為此心甘情願地忙上忙下的。連去超市采購時，她的腳步都要輕快許多，就差牽著老伴的手在無人經過的時候蹦蹦跳跳一番了。

  鬱楷下了飛機之後，自有他的高中好哥們兒來給他接風洗塵，而朝露則與他分開，獨自打車去了深圳大學城附近的大姨家。

  她的大姨和二姨是90年代初從內地來的深圳。二姨率先探路，受南昌外貿公司的委派前往特區駐紮，後來大姨聽了她的安利才特意申請了這邊的教職工作。

  當時深圳文化教育類崗位求賢若渴，大力向內地引進人才。大姨隻有大學學曆，一來卻做了副教授。等到一個蘿卜一個坑被填滿之後，深圳院校的眼光越來越高。現在即便是海外一等院校畢業的海歸博士，也不一定能夠拿到正式編製，沒有特殊關係的話，大概率得從合同工做起。

  朝露的外婆梁在福是地道的武漢人，工作後才定居南昌。在民國時期，武漢是上海以外的第二大城市，一切設施均十分先進，隻不過改革開放以後，因為地處內陸而漸漸沒落了。

  曾外祖父梁維亞因為追隨孫中山發動二次革命，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袁世凱政府通緝，終日逃竄、居無定所，所以很晚才娶妻生子。外婆是他順利長大成人的四個子女當中最小的女兒，出生時梁維亞已經44歲了。

  梁在福隨父親走南闖北、眼界開闊，不同於一般拘泥於傳統的女兒家。她一路讀書至大學畢業，學的是會計專業，在那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極其罕見。

  因為哥哥上的是黃埔軍校，梁在福在中學時就經常在家碰到哥哥假期帶回家來玩的同學們，其中不乏英俊帥氣的小哥兒，隻要看對眼的日後都成了她的男朋友。

  家族傳聞中，外婆在訂婚前交過三個男朋友，她的未婚夫王守仁也是黃埔軍校的優秀畢業生。

  朝露時常想，可惜我生在獨生子女時代，不然這麽給力的哥哥，請給我來一打。絕對不會年紀老大了才醒悟自己竟然成了母胎solo，然後意圖奮起直追，無奈眼高手低，頻頻落入渣男陷阱，走了不少彎路。

  外婆的未婚夫王守仁起初隨著大部隊去了台灣，後來試圖遣返時被舉報囚禁，把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監獄。直到兩岸關係緩和後，他才重獲自由，不過終身未婚未育。

  當然，這陰差陽錯的一切，年輕時的梁在福無從得知。他們是很多很多年後，才輾轉通過熟人，再次找到對方。

  解放後，梁在福靠著自己的專業背景找了份待遇優厚的工作。她雖然比同齡人交了更多的男朋友，卻因為與王守仁半途分開而成了未婚的老姑娘，直到30歲大關左右才被熱心的同事介紹給了朝露的外公，一位西南聯合大學畢業的橋梁設計師。

  兩人出身半斤八兩，一個國民黨的女兒、一個地主的兒子，一個大齡未婚、一個半路喪偶。在旁人看來，簡直是天作之合，沒有理由不成婚。

  於是梁在福就把自己嫁掉了，在那個年代，一直保持單身是不現實的，她必須隨波逐流才能存活下來。所幸她與相親認識的丈夫之間雖然沒有愛情，但到底相敬如賓，兩人共同養育了三個女兒。

  朝露的大姨和二姨是一對同卵雙胞胎，兩人年幼時期相貌一模一樣，別說同學和朋友了，就連父母有時候都傻傻分不清楚。直到後來與各自的丈夫結婚，她們的長相才慢慢發生變化，驗證了“夫妻臉”的的確確存在。現在連路人也隻以為她們是尋常姐妹，而非雙胞胎。

  朝露的媽媽是最小的女兒，一直被嬌寵著長大，因為凡事均有父母或者兩個姐姐頂在前麵，所以性格懦弱，遇到問題的第一反應是逃避。

  這本不一定是什麽不可饒恕的缺點，奈何她命不大好，遇到了性格強勢、經曆坎坷的謝曉晨，被他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

  對於自己媽媽耳根子軟且沒有主見的事實，朝露早在孩童時期就看得一清二楚，故而計劃逃離北京時不曾向她透露半點心思，直接找外婆和兩個姨媽求救做主。

  這一大家子的女人不是虎就是狼，隻有她媽媽是隻例外的羊。

  朝露的大姨早先住在梅林，那裏是政府分配的房子，後來又在靠近上班地點的大學城附近購置了一套房產—複式構造，麵積寬敞，住四代同堂都不是問題。

  不過外婆年紀大了之後記不住自己家在哪裏，在小區裏走丟過幾次，所以後來隻能讓她去住老人院了，在那裏至少有24小時的保安和監護，她可以得到更加妥善的照料。

  朝露抵達大姨家的時候，表姐還沒離開。往年的春節，她都會跟老公一起去河南過年，帶著女兒一起給她的公公婆婆過目。今次也不例外，隻不過此番朝露來早了，現在離大年三十還有幾天時間。

  說來奇怪，她和表姐氣場始終不對付，這些年來盡量王不見王，否則定然不歡而散。要說兩人之間有什麽矛盾，朝露實在想不出來。

  或許是她遺傳了謝曉晨的基因，生得比表姐美貌？不過表姐的個子更加高挑，小腿的形狀細長筆直，這點有著肌肉腿的朝露遠遠不如。又或許是因為小的時候大姨給她削的蘋果和買的衣服，善妒的表姐記恨到現在？

  總之，她逮著個機會就在朝露麵前狂刷優越感。

  這不，晚飯桌上，表姐司雪又來作妖了。當著朝露大姨和媽媽還有她老公女兒的麵，她語帶譏諷地說道，“翻過這個年頭你就三十三歲了，真打算一輩子做老姑婆嗎？”

  朝露媽媽在無比專注地喝她大姐燉了一下午才煲好的排骨湯，假裝什麽也沒聽到，眼睛都不帶眨的。她可不敢追問女兒婚姻大事的問題。都說言傳身教，她自己這個婚結的，實在是擔當不起如此重責啊。

  小名囡囡的表姐女兒天真爛漫地問道，“媽媽，什麽是老姑婆？”

  “就是你小姨這樣的女人。”

  囡囡聞言看了看舉止優雅的朝露，又瞧了瞧身旁不修邊幅的媽媽，一經比較高下立判，遂放言道，“小姨長得好看，我以後也要做老姑婆。”

  哈哈，紮心了吧，朝露在心裏偷著樂，表姐你生出來的女兒可比你有眼光。

  司雪被囡囡的童言稚語噎到說不出話來，這叫什麽，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正當眾人眼觀鼻、鼻觀心默默消化尷尬的時候，大姨發話了，“雪兒的話雖然糙，理卻不糙，露露你是該好好考慮自己的終生大事了。”

  “嗯，您放心吧。”朝露對待大姨一向是尊重的，不管她講的話好不好聽，總之心意確實是為了自己好，“我有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