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武人的天職
作者:草上匪      更新:2021-08-10 07:49      字數:3939
  “果如東美所料,對戰賊軍,就得靠這自來火槍,人手一杆,遠勝刀牌弓箭,即便不如賊軍器利,依著人多,也能徑直淹了賊軍!”

  ??郴州府城北麵大帳裏,嶽超龍一臉紅暈,興奮異常。此戰大起湖南一道民勇,加上永州鎮協和各地營兵,總數四五萬人,名義上歸由湖廣總督節製,實際的指揮權卻在噶爾弼手中,而前線竟然由他一個小小都司調度,自有一股揮斥方遒的統帥心氣。

  ??得他的侄子嶽鍾琪指點,外加李衛的參謀,還有年羹堯在湖南的基礎,以及胡期恒在這一道下的功夫,嶽超龍對各縣民勇統領麵授機宜,將四麵戰場分派出去,由各縣練總典史縣丞乃至知縣一類人統領,自行衝擊。雖說傷亡頗重,卻也將賊軍壓回了府城。一想到這功績,他心中就熾熱無比,也不由向失蹤了的胡期恒和李衛表達最誠摯的哀悼和最衷心的感激,正因為這兩人莫名失蹤,噶爾弼連長沙城都不敢出,才將前線全交給了他。

  ??隻要攻下郴州,他嶽超龍之功,定將穩穩超過他侄子,自此再不受他哥哥嶽升龍名聲之累,要知道之前為避嫌他哥哥和侄子,不僅改過名字,還被調來調去,那般憋悶,他可不想再受。1

  ??炮聲隆隆,卻如一瓢冷水,澆到了嶽超龍頭上。蘇仙嶺還沒拿下,他從長沙嶽州等地拖來的大將軍炮就隻能轟蘇仙嶺而不是郴州城。

  ??“轉調衡州民勇再攻蘇仙嶺!現在官兵這般無用,真是沒臉!”

  ??他叱喝著永州鎮標的部下,最初計劃就是由永州鎮標攻下蘇仙嶺,卻在敵軍麵前撞得頭破血流。

  ??蘇仙嶺上,被大炮轟得頭都抬不起來,謝定北不得不召集翼長哨長商討對策。

  ??“當然得把那炮端了……”

  ??部下們的意見很一致,清兵的炮威脅太大,己方卻毫無還手之力,坐以待斃,這可不是英華軍的傳統。

  ??“兩裏之地,孤軍深入,太危險。”

  ??謝定北下意識地拒絕,在他看來,這事即便是強軍也難辦到。此刻他隻歎虎賁軍成軍倉促,按編製營中本該有四門八斤炮,可現在整個虎賁軍才八門,全集中在軍部直接使用,不然拉上八斤炮來對轟,怎麽也不至於現在這般被動。

  ??“此事自該由我們天刑社擔下。”

  ??江得道沉沉說著,其他翼長哨長呼吸急促,卻都重重點頭。

  ??“青浦九星橋東麵,立著兩尊塑像,正是《聖武今傳》上記述的兩位英雄,朗鬆亮和鄭宏遠,他們立下的功業,就是我們要去做的事。”

  ??江得道的語氣讓謝定北頭皮微微發麻,這像是已將自己視為死人一般的冰冷決然。

  ??“能享得如此名聲?”

  ??見到眾人目光中都帶著熱切,謝定北小心地問道。

  ??“那是自然,謝指揮也該知道,我們英華軍中,有聖武會,有天刑社。聖武會隻是要軍人恪守本分,盡職盡責,而更多的活計,就得咱們天刑社來做。”

  ??說到天刑社,江得道的口舌比以往伶俐得多了。

  ??“超出軍人職守的艱險之事,隻有我們天刑社能擔下……”

  ??江得道開口,有聖武會的哨長不服,剛想開口,後半句吐出來,就再無言語。

  ??“超出常人良心的暴戾之事,也隻有我們天刑社能擔下。”

  ??說到這,翼長哨長們想到的都是城破時最先入城的突擊隊,那都是天刑社的成員,他們不止要衝鋒在前,更是殺人不眨眼,務求為大軍開出一條寬敞通道。英華軍不比清兵,朝阻道民人開槍揮刀這事,就隻有少數心誌堅強的人能下得了手,這些人自然都歸於天刑社。

  ??“我雖然隻入了聖武會,卻也覺天刑社榮耀,既然能留如此美名,那須得我帶隊出擊。”

  ??謝定北此言一出,眾人大驚,三天仗打下來,大家都已不覺這個降將出身的營頭有什麽異心,但此時他要主動涉險,大家都想不通。

  ??可謝定北是營頭,軍務之事,他說了算,他要發瘋,部下都攔不住。江得道是營中天刑社導師,對這突擊隊隊長的位置勢在必得,現在被謝定北搶走,就覺一場盛宴攪進了不速之客,很是難受。

  ??“是不是還在想著我謝韃子可能投過去!?”

  ??集合人馬時,謝定北這麽問江得道,自己私下被冠上的外號,謝定北自然也清楚。

  ??“我是想不通。”

  ??江得道直人一個,有啥說啥。剛才弟弟江求道私下眼淚汪汪求他別去,被他狠狠罵退了。以前這小子打仗比他還顯得心熱,到真正生死訣別時,終還顯出了軟弱,他正念叨著小子不爭氣,果然不配入天刑社。

  ??“天刑社奉行的天道,到底是什麽?”

  ??謝定北轉開了話題。

  ??“原本我也隻會照本宣科,現在我是明白了……”

  ??這問題正是江得道的癢處,他很有心得。

  ??“聖武會就隻講精忠報國,就講李牧,嶽飛還有戚繼光等名將,可還有一些名將,雖然大家都很景仰,卻還是沒列入聖武傳裏,比如說羊祜,張巡。羊祜仁義,死的時候敵軍都在落淚,張巡忠義,殺妾分食,他們身上的東西,善惡難辨,也不是精忠報國四個字能概括的。”

  ??“我們當然不是什麽名將,可天王說過,天設萬職,各有所載,武人的天職,明白之處就是精忠報國,而根底卻是行上天之刑。人都有一死,我是想讓這死比別人更值,所以才要進天刑社,才要琢磨武人的天道。”

  ??謝定北楞了片刻,忽然笑道:“我明白了,曆代朝廷,都在這死罪上下功夫,分出若幹等死法,可天王……卻是借著天道,在死賞上下功夫,也分出若幹等死法,這就是不爵而爵。”

  ??江得道無語,官麵上出來的,果然滿腦子都是賞罰爵勳,居然是從這個角度來看聖武會和天刑社。不過……這話倒也說得沒錯,入了聖武會,就覺得高尋常人一等,入了天刑社,又覺高聖武會一等,而原因卻是他們有先赴危難,死在人先的資格。

  ??其實謝定北這話也沒說對,曆代王朝也都在死賞上下功夫,分出諸如死公事、死國事等等級別,然後給予各類表彰,但基本隻限於將佐,而且屬事後蓋棺論定,卻不像這聖武會和天刑社,不僅覆蓋所有官兵,還先就許下了論定。

  ??謝定北很誠摯地問江得道:“若是我死了,天王會以何禮葬我?”

  ??江得道詫異不已,這個平曰對著他們一副二皮臉的投誠清將,卻是對英華這般忠貞不二,他真的搞不明白。

  ??不過問題還是要回答的,聽到江得道說那自然會是以天刑社之禮軍葬,寫入《聖武今傳》,還拿之前在梧州陣亡的蒼梧營指揮使林堂傑所享的榮耀對比,謝定北滿足地笑了。

  ??見江得道一臉疑惑再明顯不過,謝定北展眉道:“我當然也惜命,不然不會投效天王,可我也怨韃子朝廷很久了,英華新朝給武人如此天地,我很想一展武人抱負。隻是大家都疑我,就不能不以血來洗這舊曰的味道,給我兒孫輩一個清白。現在這條命還能換到更多,我還猶豫什麽呢?”

  ??短短的心語,卻是概括了謝定北太多的心路曆程,眼見他眼角還冒著淚花,江得道唏噓之餘,心中也道,到時我就不替你擋槍彈了,讓你死得其所吧。

  ??“天刑社,前進!”

  ??二百多天刑社官兵齊聚,沒有慷慨呼號,沒有激昂誓言,隻有這短短而決絕的一句話。目送自己哥哥帶著這支隊伍出發,江求道淚如雨下,這二百多人生死難知,而他哥哥是隊長,怎麽也再難活下了。

  ??突擊隊頂著隆隆炮聲出發,飛天炮手和神槍手跟在後方掩護,突出到一裏處,三麵已經聚起上千清兵圍攻。神槍手打官長,開花彈炸密集人群,再一輪排槍過去,這些清兵頓時潰散,就這反應能看得明白,這些都是綠營。

  ??二百多人就這麽長驅直入,過程順利得讓人難以置信,當炮兵陣地的炮手們一哄而散時,謝定北和江得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眾人輪著大錘,用鐵釘封了那十多門大炮的火門,大家都覺恍若夢中。

  ??“這些綠營兵,渣成了這樣麽……”

  ??謝定北額頭冒汗,這一拳砸進棉花堆裏,之前那決絕凜然的“神姿”似乎就顯得太過火了。

  ??“嶺上可有上千具屍體呢,咱們都成了目射閃電,口中噴火的怪物。”

  ??江得道也很是汗顏,跟自己弟弟分別時的“遺言”估計還冒著熱氣,見到那些炮手奔逃的倉皇身影,他隱隱明白了緣由。很簡單,這些清兵炮手,早就被嚇破了膽。之前一波波兵丁衝上去,又一波波潰退下來,還能立在此處發炮,已經是他們的心理極限。

  ??“快走!民勇上來了!”

  ??左右兩麵槍聲四起,這聲響跟綠營鳥槍截然不同,兩人都聞之變色。

  ??五月十一,李肆率軍剛到宜章,郴州之戰,已是湖南民勇跟虎賁軍的戰鬥,清軍綠營完全退出了戰鬥序列,這一戰的姓質和形勢,跟往曰再不相同。

  ??(未完待續)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