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果然是頭腦發熱
作者:草上匪      更新:2021-08-10 07:49      字數:5668
  “商人也有道統?”

  ??李肆皺眉,這笑話很冷。

  ??“怎麽沒有?敬天畏祖,行善積德,和氣生財,傳家興業……”

  ??彭先仲張口就來,見李肆嘴角都快斜到耳根邊了,趕緊補充一句:“其實就是後麵四個字。”

  ??李肆之所以要聽聽彭老爺子的意見,就因為兩點,第一,這老爺子是典型的商人,既有膽子賊大的時候,比如很早就在李肆身上壓注。也有騎牆甩尾的時候,比如去年形勢緊張,還讓彭先仲的父親到青浦來勸彭先仲準備後路,他的看法很有代表姓。第二,彭家老爺子仗著輩份高(義女嫁給了田大由,李肆隻能算他孫輩),跟李肆又隔了彭先仲一層,久居在英德老家,對變亂中的廣東沒太大感覺,說話少有顧忌。不像安金枝,現在跟李肆說話也得過過腦子。

  ??“老爺子說,這鹽政變革,其他手腕都隻對著鹽商,他還沒什麽話說,可要是這‘公司’推而廣之,這就是在撬商人的根基,他都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要散了產業,當個田舍翁。”

  ??彭先仲臉色鬱鬱,想必也是遭了自家老爺子的數落。

  ??“細細說來,這公司,怎麽就跟傳家興業抵觸上了?”

  ??李肆臉色也不好看了,本是想著從鹽政下手改革工商,結果不僅新的鹽政遭到抗阻,連工商之政的起點也撞到了商人的根骨上,他有些不理解,該是彭先仲或者彭老爺子誰沒理解對,反正他覺得沒問題。

  ??為何要推行公司製?

  ??李肆有明暗兩層目的,明的是推動商人進行資本融合,畢竟一家之力弱小,積眾家之力,才能形成規模。不僅能在自由競爭中稱雄,也有利於政斧監管,這屬於他在工商上抓大放小的基本策略,放開對個體和散商的管製,扶植產業巨頭。

  ??而在暗處,他期望能通過公司製的發展,讓經理人階層進一步壯大。經理人階層的壯大,不僅會推動知識的普及,平衡傳統讀書人對社會的影響力,也能培養政斧所需的實用人才。

  ??總而言之,工商要大發展,就不能靠以前那種家業傳承的模式。

  ??這雖然有悖於傳統,可就李肆所知,合夥經營的曆史在華夏已經很悠久了,像是“掌櫃”這一類的職業經理人,也已經有成為單獨一個階層的雛形。公司不過是再往前走了一步,把以前一些潛規則丟在明處而已。像是他的青田公司、佛山鋼鐵、東莞機械,都是公司,沒見有入股東家出聲抱怨啊。

  ??“老爺子說,咱們商人分幾種……”

  ??彭先仲娓娓道來,商人分官商、閑商和本商幾類。這很好理解,凡是上麵官府關係斷掉就垮台的生意,那都是官商。凡是手頭有閑錢,什麽生意賺錢就做什麽,也沒辦法做深,這就是閑商,比如放利錢的,湊份子的,開礦的,倒騰熱銷商貨的。而本商是以業為根,大部分都是作坊主,還有些是多年作出的老生意,有了極固定的商路。

  ??官商不說,閑商對公司什麽的也無所謂,因為他們的著眼點就在銀子上麵,隻要能賺銀子就好。可本商就極忌諱這公司,他們雖然也是賺了錢就買田,但那田卻隻是養老,家底都在這生意上。

  ??“把他們比作農人,這生意就是他們的田,要讓農人把田拚在一起,一同核算收成,就像……他們可很難接受。”

  ??彭先仲話裏晃過一件舊事,那就是李肆成立青田公司後,在李莊推行農社,結果遭了挫折,李肆這幾年來有不少爛事擺不上台麵,這也是其中一樁。

  ??“也沒說一定要他們跟外人湊份子啊,新政裏就留了後門,讓他們可以一家人共資。”

  ??這一點李肆也有所預料,為順利過渡,他早就留了艸作空間,以商人之精明,不會不知道利用這一點。

  ??“天王,一家人分資,可比跟外人湊份子更麻煩……”

  ??彭先仲小心翼翼地說著,見李肆還沒怎麽明白,他嗯咳一聲,拿自己舉了例。

  ??“我家老爺子的產業,若是要組公司,恐怕要吵個十年才能吵出結果。老爺子本是要我父親繼任家主,可幾個叔伯卻不樂意,這番紛爭,該如何落到公司上?”

  ??他這一說,李肆抽了口涼氣,他明白了!

  ??這公司一事,深入內裏,實際已經觸及到了宗法,涉及到了華夏曆來都很頭疼的財產繼承權問題……一時間,似乎有一道洪流湧入他的腦海,他發現自己遺漏了太多問題。

  ??“天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彭先仲猶豫地說著,李肆壓住自己紛亂的心緒,看向這個已經跟隨了自己四年多,在工商一事上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部下。

  ??“方濟,我背上早沒有那女施主了,你怎麽還背著?有話直說。”

  ??李肆喚著彭先仲的字,隨口開著玩笑,彭先仲眼角微微一紅,眉宇間一直凝著的隱約愁絲悄然散開。李肆在說什麽,他當然明白。去年湖南商人於頌跟江西商人合謀,要解決李肆,還提過扶持彭先仲上位。雖然他本人後來才知情,但李肆遇刺,險些送命,跟他沒向於漢翼及時通報商人異動多少有些關係。

  ??李肆一直沒責怪他,畢竟當時事業草創,事情都沒定製,但彭先仲自己心中卻有了陰影,行事總有些縮手縮腳。舉旗立國後,也都一直埋在工商之事上,光彩漸漸被劉興純、顧希夷等人蓋過。

  ??現在見到李肆,心態也從早曰的夥伴轉到純粹的部下,李肆的鹽政變革,乃至工商推動,在他看來有很大問題,但有這層心思在,總是不敢再如之前那般暢言。

  ??得了李肆的勸慰,彭先仲心結稍解,整理思緒之後,一句話如一悶棍,徑直敲在李肆頭上。

  ??“方濟隻覺,天王有些急於求成,還忘了工商之人,也該如農人一般相待。”

  ??李肆楞了好一刻,惱意在胸口裏轉著,有那麽一刻,還在想這家夥終究是脫不了商人本姓,順竿子往上爬地也想攔阻工商變革。

  ??“天王變革府縣民政,動靜雖大,卻都是謀劃妥當,步步而進,特別注意民人、鄉紳和官府之間三者相濟相成。可到變革工商之策時,卻沒注意到,廣東一省工商,多是本商,以工商為家業,這就是他們的田地。天王為農人攤丁入畝,永不加賦,可對工商之民,卻是要並其家業,迫其分產,施以重賦,粵商總會不止是為鹽商抱不平,也是在為自己抱不平……”

  ??彭先仲豁出來了,刺得李肆眉頭緊鎖,呼吸也開始渾濁。

  ??“可我們工商署卻都明白,天王的謀劃是為後世萬代而計,方濟不才,自天王舉旗後,就一直在思索天王對這一國工商的期許,現在天王在鹽政之事上的變革,讓方濟想到了四五年前,跟天王說起過老爺子的期望……”

  ??江海一帆盡?李肆也記起來了,此刻他已經按下了怒氣,知道自己想錯了,就靜靜聽彭先仲繼續說。

  ??“方濟認真研習過天主道,就工商一事,深知為國之政,就得揚其利,絕其害。如今天王一麵不讓工商再不受束縛,這是揚其利,促之繁茂。一麵迫工商聚合,這是林中探木,為的是絕其害。但此間利害,天王是看得透,我們工商署管治之人也大略能明,工商之民卻並不清楚。”

  ??彭先仲這些話想必已經揣了好一陣子,越說越有力。

  ??“方才方濟說到‘並其家業’、‘迫其分產’、‘施以重賦’,這不是方濟之言,而是大多數商人向方濟的抱怨之言,家中老爺子話裏也是這個意思。即便以利誘之,以新朝之力迫之,卻還是很難消解此結……”

  ??聽到這,李肆已經完全清醒了,他深深歎口氣,明白自己也犯了一個大毛病,這也是上位者經常愛犯的毛病,他雖然沒有將鹽政乃至工商變革當作一張白紙來勾畫,以為靠一份政令就能解決問題,但也還是低估了自己這變革所涉及的深度。

  ??壯大經理人階層,這是個美好願望,可麵對的本地商人裏,有相當一部分商人是以商為田的,維係他們家業的基礎是宗法,將他們並為公司結構,就要麵臨兩大難題。一是將曖昧難明,權威做主的宗法跟權責明確,劃分清晰的資本結構對接。二是經理人階層與這些“本商”的互動,往往還是將經理人融入到宗法體係中,比如聯姻、招贅,否則這些本商無法信任經理人。

  ??“那你是反對這變革之策?”

  ??李肆這麽問道,他確實犯了錯,但卻是急躁冒進之錯,而不是方向之錯,現在想看看彭先仲有沒有更多的料,如果也隻是反對而沒有建言,那他就要失望了。

  ??“方濟隻是覺得,要讓工商之民明白天王之策的利處,還需要在另一些事情上下功夫。就如這公司,分割之後,份子該如何承繼,是否可以買賣轉讓,又需要依循什麽規矩,將這一套規則完全料理清楚,放在明處,工商之民才能從中比較,進而衡量利弊……”

  ??“不僅如此,待公司而成,有多家並成的公司,掌櫃管事,又該以何家之法管束,這也是很多商人向方濟提過的問題。若是掌櫃管事沒有約束,公司的東家們又何能放心由其代營?若靠一家親自經營,諸多不便,也難以調和。”

  ??彭先仲沒讓李肆失望,甚至心中還有絲興奮,這彭先仲居然已經總結出公司製的兩大配套措施!?看來在工商一事上,可以省不少心力了。

  ??彭先仲說的就是合資體係的兩方麵保障,一是資本融合與變動的法律體係,一是經理人的監督體係,這兩項若是成熟,不僅是合資企業,未來的股份有限公司,都能順勢而生。

  ??這一路想下去,李肆歎氣,自己還真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任何變革,都不是平地起高樓,怎麽也得先搭腳手架。

  ??“方濟,你既能看得這麽深,此事我就全交給你了……”

  ??眼見彭先仲見識已經到了這一步,李肆趕緊丟擔子,這段時間為什麽這麽憔悴?不僅是因為要跟粵商總會吵架,他還得擔心康熙老兒的圍剿之勢,雖說殷特布在江南聚兵,顯露出康熙還沒有發舉國之力來征討的心思,但離那個時間,也該是不遠了,他必須做足準備。

  ??“方濟義不容辭!現在就想代工商向天王討一道諭令……”

  ??彭先仲也是渾身發熱,現在的天王府,李肆是軍政一把抓,隻將具體的細節事務放給部下。李朱綬接了州縣地方政務改革的事,劉興純接了組建內務駐守兵,保英華內部安寧的事,顧希夷接了籌劃民間票行,將三江票行改組為英華銀行的事,而粵商總會這一攤,本是李肆和安金枝加上他一起在打理,他僅僅隻是個執行者。

  ??現在李肆這話,是要他來主理工商變革之事,彭先仲心道,自己還真是忘了李肆的行事風格,隻要敢於任事,對了他的思路,他就敢於托付。剛才那一番心聲吐露,還得虧自己在天主道所含治政之理上下了功夫。

  ??所以他再順杆往上爬了一步,伸手要李肆給資源。

  ??“英華商憲!?”

  ??聽到這個名詞,李肆眯了好一陣眼,然後緩緩睜開,瞳光溢動,一個人的腦袋終究是有極限的,他怎麽就忘了對工商階層進行政策鼓吹呢?

  ??“這個你可放到粵商總會上,讓商人參與討論,至於具體的工商之策,說說大致的想法。”

  ??不管是民憲還是商憲,自然不是後世真正的憲法,但卻是英華新朝對治下民人和工商所做的公開承諾,李肆讓彭先仲組織粵商總會自己討論,也是放出一個大大的甜棗。

  ??而具體的事務,李肆也不是完全放手,想聽聽彭先仲會怎麽替他擦屁股。

  ??彭先仲當然不會幹出打李肆臉麵的事,之前的鹽政變革案全數保留,隻是所涉及的公司一項,在艸作中靈活處置,能推動並資或者分產最好,不行也予以默認,給單家之商一個公司的名義,作為過渡期間的非正式舉措。

  ??在此之外,保障公司製的措施就得加緊進行,包括組織人手,將以前的《青浦商約》整理為《英華工商法》,同時編撰《英華公司法》,組建單獨的商事法庭,專門裁決商務和公司資產糾紛等等。

  ??“有方濟在,吾道不孤啊……”

  ??李肆欣慰地笑了,耳熏目染,再加用心鑽研,彭先仲終於成長起來了,有這麽一個深刻領會他工商變革政策的助手,工商之事,再不必那般憂勞,也不至於再犯大躍進的錯誤。

  ??以沈世笙為代表的鹽商自然不清楚李肆和彭先仲一番交談,鹽政變革之策已經有了小小轉變,他依舊抱著一股躊躇和悲壯的心懷來到天王府,遞上投效書,求見李肆,然後就等候命運的發落。

  ??原本鹽商還在慫恿他聯合其他行業商人,擺出天王府要強行鹽政變革,就全境罷市,退資逃人的架勢,可沈世笙是本地人,他往哪裏逃?不到生死存亡的時刻,他也沒必要逃,隻是就這麽跳下一絲也不熟悉的自由之海,他總覺沈家要被溺死。

  ??出麵的是彭先仲,工商署總辦,以前還擔綱粵商總會,可後來卻漸漸邊緣化。見是此人,沈世笙心道,看來這一百萬兩,終究是買不來東西了。

  ??“沈總,來來,跟小弟入內堂,細細跟你說來。”

  ??彭先仲卻是一臉微笑地招呼著他,那笑容帶著沈世笙難以理解的愉悅和自信。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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