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瘸腿駿馬
作者:重木      更新:2021-07-21 23:01      字數:3829
  莫降和韓菲兒收拾妥當後,輕輕鬆鬆走出了相府。

  ??有托克托的令牌在手,二人幾乎沒有遇到什麽阻攔。忙碌著的奴隸們目送這一對情侶光明正大出了相府大門,他們不自覺的停下了手下的活計,臉上顯露出幾分茫然來。是的,在阿醜身上,發生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他以囚犯身份進入相府,很快取得了托克托的信任,成為他的心腹,幾乎從未從事過低賤的勞作;他打破了漢人奴隸不得成婚的規則,與那朵美麗的薔薇花終成佳偶;他看似百無是處,卻總被托克托委以重任,甚至還能與大管事德木圖鬥法;他好似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都沒有做,但是卻往往能成為人們談論的焦點,成為人們讚歎於羨慕的對象。

  ??然而,似今日這番場景,卻是眾人從未設想過的,夕陽西下,攜美外出——這哪裏是個奴隸該擁有的生活?恐怕連大公子托克托,都沒有如此愜意過吧……

  ??不知為何,謝夫子卻從那一對背影中品出了不同的味道,隻聽他喃喃說道:“為何在老夫看來,阿醜的背影,多了些一去不複返的毅然決然呢?”

  ??黑三瞪了謝夫子一眼,數落道:“謝夫子你個窮酸,就不能說點好聽的?什麽毅然決然?什麽一去不複返?啊呸!難道說他們兩個還能私奔不成?”

  ??範大小聲嘟囔道:“也不是不可能啊……”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為黑三那凶巴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眾人沒有注意,在一個角落,有一個矮小的身影,望著那消失在大門外的身影發呆。

  ??那人便是劉芒,她雙手吃力的捧著一個黑疙瘩,從黑疙瘩整齊的斷麵可以看出來,那是半個銀塊。

  ??劉芒站在那裏,回想著莫降將銀子交到她手上時,俯身到她耳邊說的話:“管事流氓,若是實在完不成教廷的任務,你就離開這個牢籠吧,反正你這個連朝廷也不要的質子,在托克托手裏用途也不大,想要離開應該不是難事,這五十兩銀子,就當做盤纏吧……”

  ??劉芒又呆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抱著銀子就衝了出去。

  ??眾奴隸從未見過一向文靜嬌弱的劉芒跑過如此之快,一臉驚詫的他們還未來得及發問,劉芒早已衝過了護院的阻攔,跑到了相府之外。

  ??“今日這是怎麽了?”謝夫子撚著枯瘦的手指道:“一個比一個怪……”

  ??劉芒來到府外,發現那兩人已經走遠了。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她深感震驚。

  ??在她的身前,跪倒了數十個災民,衝著莫降那遠去的背影跪地而拜,一個老者眼含熱淚,口中念著“恩公”長跪不起,老者的前麵,是另外半塊銀疙瘩。

  ??劉芒沒有來得及問出些什麽,因為護院們已經氣勢洶洶的衝了出來。

  ??劉芒知道,護院們是要把未經允許私自出府的自己拽回去。而她唯一能做的,隻能是在臨被拖回去之前,把手中那塊銀疙瘩丟在地上,與莫降留下的那半塊拚接成一個整體,然後告誡老者把銀子藏好,再然後,她已經被哨棒架離了地麵……

  ??懸在半空的劉芒先看了一臉驚愕的老者一眼,又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個小小的黑影,直到那黑影完全消失在視野內時,她都沒想明白莫降做這些事情時心中在想些什麽,不,也許她從未想明白過,莫降終日裏都在想些什麽……

  ??且說莫降韓菲兒二人,他們並肩而行,走在大都城的街道上。

  ??他們的裝束並不出眾,與尋常百姓沒什麽差別,所以一離開相府範圍,轉到街道之上,便淹沒在人潮之中,混雜與這芸芸眾生之內,極少有人會留意他們,甚至不曾向他們多看上一眼。

  ??莫降神態一如往常,這黃金帝國的統治中心,對他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無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是鱗次櫛比的建築,亦或者沿街開放的商鋪,還有沿街叫賣的小販,都不會引起他的過分注意。隻有那些三五成群,蜷縮在牆角的災民,那枯槁般的形容,那嶙峋的瘦骨,那慘淡的愁容,那絕望的眼神,會讓莫降的眉頭微微皺起。

  ??“五十兩銀子,遠遠不夠啊。”莫降喃喃道,旋即他又自嘲般搖搖頭說:“這些事,怎麽能是銀子能解決的呢?”

  ??韓菲兒卻沒有回應莫降,她隻是默默的趕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許是她被囚在相府之內太久了,偶爾出來也是夜行,並未見過這大都城白日裏的模樣,所以對兩年內大都城的變化有些不適應吧。

  ??的確,這兩年,大都城的變化很大。

  ??首先,混雜在百姓之間的色目人越來越多了。與漢人百姓不同的是,色目人行起路來,總是高高的昂起頭顱,將腰身挺的筆直,一抹驕傲就寫在他們的眉宇之間,刻進他們如璀璨寶石般的眸子裏。他們有理由驕傲,因為他們是地位僅次於黃金族人的二等人,他們是主人最忠實的奴仆,也深得主人的信任,許多色目人就在朝中做著高官,善於理財的他們,是主子斂財最順手的工具,也是欺壓漢人最得力的幫凶。黃金一族已經統治神州九十個春秋了,他們也為主子服務了九十個春秋,儼然,他們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這裏的第二主人。

  ??其次,漢人百姓臉上的愁容卻是越來越盛,他們的脊梁也越來越完,無形之中,似乎有那麽一股壓力,把這些低等人的臉壓向地麵,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即便是在最繁華的大都城,也鮮有漢人百姓臉上帶著笑容。沉重的賦稅、官吏的壓迫、混亂的治安,讓他們終日裏生活在惶恐之中。握在手裏的荷包越來越癟,生活的擔子卻越來越重,饒是這樣,這些拚命賺來的少的可憐的錢財,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要被人強行收走,而後他們就不得不加入乞討者的行列,成為衣衫襤褸其中的一員——對於他們來說,與那些隨時可能餓死的災民相比,活著已經是上蒼最大的恩賜了……

  ??“怎麽會這樣?”韓菲兒訥訥問。

  ??“什麽會這樣?”莫降不明所以的問。

  ??“這些人……好痛苦。”韓菲兒深吸一口氣說。

  ??莫降點點頭道:“是啊,他們很痛苦。因為他們無法預知明天會怎樣,無法知道明日的他們是否還有勇氣麵對令人絕望的生活。甚至,對他們來說,明天已經是一種奢望,因為能否撐過今天都得不到保證——於是他們便惶恐、不安、仿佛絕望的野獸,困在牢籠裏,想掙紮,卻畏懼主人的皮鞭,想解脫,卻沒有放棄生存的勇氣。他們卻不知道,要想結束這痛苦,就要先學會放棄,當下的他們,一手攥著痛苦,一手攥著惶恐,哪裏還能去擁抱希望……”

  ??聽著莫降的話,韓菲兒一時愣了,她從不曾跟莫降討論過這些問題,也未曾想過莫降心中有這些想法,原來她一直以為,莫降隻是個不學無術的冒牌書生罷了,憂國憂民拯救民間疾苦這些東西根本與他無緣。

  ??莫降忽然問:“是不是很佩服我?覺得這些話很有深度?”

  ??韓菲兒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莫降話鋒一轉說道:“那你大可收回那些佩服了,因為上麵那些話,根本就不是我說的。”

  ??“啊哈?”韓菲兒有些哭笑不得——“果然沒有看錯他!”——她心中如是想。

  ??“那些話的主人,在那裏。”莫降說著,伸手一指。

  ??韓菲兒順著那一指望去,目光便再也離不開那個人了。

  ??積水潭旁,垂柳樹下,書案後麵端坐一人。那是一個極為特別的人,隻要看他一眼,便永遠不會忘記,因為,那是個在茫茫人海之中閃耀著光芒的家夥。

  ??那人的相貌談不上英俊,卻絕不讓人生厭,明明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卻又是那樣特別。尤其是那雙眼睛,讓人迷戀。那是一雙被時光用心雕琢的眼眸,苦難、滄桑、悲涼、喜悅統統容納其中,所有的情緒,都被歲月醞釀成一種豁達,流露其外。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灑脫,似乎,他已經看淡了一切,放下了一切,塵世間的一切悲喜哀愁,被那目光一濾,便成過眼雲煙了——“也許,當初老子得道頓悟之時,便是這種眼神吧。”——韓菲兒心中這樣對自己說。

  ??這時,那人突然望了過來。

  ??韓菲兒隻覺得,一抹溫暖的陽光頓時將她籠罩,恍惚之中,似有一長須老者,端坐雲霞之上,衝她撚指一笑,所有的煩惱,隨著這簡單的一笑,都煙消雲散了……

  ??“怎麽愣了?”莫降扯了扯韓菲兒的袖子,也把她拉回了現實。

  ??韓菲兒猛的一愣,她忽然對那眼睛有些恐懼,因為那目光讓她忘記了仇恨,忘記了自己過往的一切——如果沒有了仇恨,那麽自己還有存在的價值麽?——她不禁打個冷戰,低著頭跟著莫降的步子朝那人走去。

  ??待到莫降將要走到那人身前時,那人才起身向莫降迎來。

  ??或許是方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眸子吸引了過去,直到這時,低著頭的韓菲兒才發現,那人衣衫破亂,汙穢不堪,脖領與袖口處都反射著夕陽的餘暉,讓人不得不移開目光。待看清楚那人走路的姿勢,韓菲兒才發現:

  ??——那人竟然是個跛子……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