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康德拉琴科少尉
作者:銀刀駙馬      更新:2021-07-17 11:27      字數:6280
  “愛子,你夢到什麽了?”明治天皇聽到女官的回答,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自從柳原愛子為他誕下皇子嘉仁之後,精神一直處於恍惚之中(類似後世的產後抑鬱症),而她的好友西園寺靜枝的死亡更是給了她強烈的刺激,是以天皇聽說她做了噩夢,才會如此的緊張。

  ??“我夢到……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武士,他……殺了露西亞暴徒,救走了靜枝……”柳原愛子喃喃的說著,此時的她神智已然恢複了正常,她意識到了剛才對女官說的話不妥,於是含糊的回答了天皇一句。

  ??聽到柳原愛子說出西園寺靜枝的名字,明治天皇的麵色陰鬱下來。

  ??西園寺靜枝等幾位貴族女子死於俄軍暴徒之手的事,也給了明治天皇以很大的震動,事發當日,他聞訊後怒不可遏,甚至要親自率近衛軍前去俄軍軍營捉拿凶手,為岩倉具視和三條實美所勸阻,岩倉具視隨即和大警視大迫貞晴一道前去俄軍司令部交涉,俄軍司令部也覺得事態嚴重,立刻開始了嚴厲追查,很快便捉到了凶手並在鬧市處決,以平息日本朝野上下的憤怒情緒。

  ??“靜枝已經去了,要是知道你這樣思念她,她的靈魂也不會安寧的。”明治天皇勸說道。

  ??“陛下……難道就一定要借助露西亞人的力量嗎?”柳原愛子轉過頭,看著明治天皇,輕聲問道。

  ??“這件事,是朕的過錯!朕非常抱歉!請愛子原諒朕!”明治天皇看著麵容憔悴的柳原愛子,心中痛惜,啞著嗓子說道。

  ??柳原愛子輕輕的歎息了一聲:“陛下不可以說這樣的話……臣女知道,陛下心中的苦痛,更勝於臣女,臣女隻是希望,再不要有這樣的悲劇發生了……”

  ??聽了柳原愛子的話,明治天皇一時無言。

  ??他當然無法保證,俄軍不會再做出這樣的事來。

  ??“皇後陛下來了。”一位女官說道。

  ??明治天皇抬頭望去,看到皇後一條美子快步走了進來。

  ??“陛下,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呢?”一條美子看到天皇穿得很是單薄,關切的問著,將一件衣服披到了他的身上。

  ??“愛子做了噩夢,夢到了靜枝。”明治天皇歎息道,“她這些天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朕非常擔心,所以晚上來看看她。”

  ??“靜枝的離去,我們大家也都很難過。”一條美子明白了過來,趕緊勸說道,“但我們不能隻哀悼亡者,還要多想想,為生者做些什麽。”

  ??她說著,目光轉向了搖籃床裏的嬰兒。

  ??柳原愛子的目光隨著她盯在了嬰兒不住搖擺的小手上,臉上的恐懼悲傷之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笑意。

  ??看到柳原愛子的神色恢複了正常,明治天皇心下大慰,不由得感激的望了一條美子一眼。

  ??一條美子明白明治天皇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的含意,但她臉上並沒有自得之色,而是關切的看著柳原愛子抱起了孩子。

  ??柳原愛子雖然是屬於不能給明治天皇侍寢的權典侍,但明治天皇卻對她寵愛有加,她先後誕下了第二皇女梅宮熏子內親王、第二皇子建宮敬仁親王,以及現在的第三皇子明宮嘉仁親王,而一條美子則無所出,但她非常聰明,一直和柳原愛子保持著姐妹般的關係,並時常照顧柳原愛子,結果不但鞏固了自己的地位,還贏得了明治天皇的好感。

  ??“陛下還是保重聖體,早些休息吧!愛子妹妹的身體還沒有複原,陛下應該憐惜她才是。”一條美子勸說道。

  ??明治天皇點了點頭,又安慰了柳原愛子一番,這才起身回去自己的寢宮,一條美子陪伴了柳原愛子一會兒之後,也離開了。

  ??明治天皇和一條美子都不知道,就在他們倆離開之後,守在嬰兒搖籃床前默不作聲的柳原愛子,已經在心裏做出了一個足以讓他們知道後震驚得要死的決定。

  ??剛才那個噩夢,已經被柳原愛子當成了神聖的啟示。

  ??曆史在這一刻,又一次發生了深刻的改變,隻是在這樣一個夜晚,沒有人知道。

  ??※※※※※※※※※※※※※※※※※※※※※

  ??東京,俄羅斯誌願軍司令部。

  ??在接待室的長凳上坐著幾個軍官,他們有的攏著手在抽煙鬥,有的在端詳牆上的那幾幅油畫,有的在竊竊私語。到了指定的時刻,那扇裂縫縱橫的辦公室房門打開了,一個手裏拿了張紙的俄國年輕軍官走進了辦公室。他那件有些褪了色的軍服上沾了些泥點。

  ??“叫康德拉琴科的人來了嗎?”辦公室裏,一位軍官問道。

  ??年輕軍官站起身來,他似乎不太喜歡對方這樣稱呼他的名字,這對於一個出身烏克蘭軍官家庭的剛從工兵學院畢業的士官來說不太合適,而且缺少尊重之意。

  ??“來了……”康德拉琴科少尉嘟噥了一旬。

  ??“請您到安全部隊分部去,”軍官一邊看著名單,準備叫下一個,一邊說道。

  ??“什麽?”康德拉琴科吃了一驚,直接地問了一句。

  ??“去找安全委員會,”軍官低著頭說道,“去吧,就在這幢樓裏,在隔壁房間。”

  ??“我當然知道,就在隔壁房間。”康德拉琴科說道,“可他們找我幹嗎?我的通知書可是到這兒,因為我是工兵學院的……”

  ??直到這時,那位軍官才第一次抬頭瞧了他一眼。對方的眼睛是天藍色的,可是有點兒朦朦朧朧,顯然這是專門坐辦公室坐出來的。當人們對他來說隻存在於名單上的時候,他的眼睛一定會蒙上一層無動於衷的薄膜,這種薄膜在開始的時候是很薄很薄的,象一堵薄薄的牆壁,很快就會使他產生出一套思想方法。

  ??“到了那邊,他們會給您解釋清楚的,”軍官說道,“我並未授權說明原因。”說罷,他叫了下一個人。

  ??康德拉琴科打開安全部隊分部辦公室的門,內心感到迷憫、茫然。從他的出發地到這裏大約有30公裏左右的路。一路上,當他沿著林間土路步行的時候,當他搭乘那些大胡子大老爺們不屑一顧的大車的時候,他在心裏已經描繪了一幅見到司令官的相當美妙的圖景。毫無疑問,他將要受到司令官的親自接見。

  ??但是現在……

  ??這一切本來應該辦得很漂亮的。可結果呢,卻叫他到安全部隊分部去,難道是出了什麽岔子嗎?

  ??“康德拉琴科少尉!您請求來到日本前線、參加工兵部隊作戰的幾份報告我們全收到了,我們決定滿足您的請求……”

  ??到了辦公室裏,主管的潘捷洛夫少將仿佛是為剛才接待軍官的怠慢向他表示歉意似的,親自接見了他。潘捷洛夫身材魁偉,臉刮得精光,這在戰時是少見的。即使他不戴肩章,光憑他那副威風凜凜的儀表,也會使人覺得他是個大官兒。

  ??少將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上尉,長臉龐,背有點兒駝,兩隻眼睛有毛病,老是淌眼淚;另一個是個翹鼻子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肥大的外套,看樣子是他父親的,兩個肩膀很寬,襯著棉花肩襯;襯衫的白領子翻在外麵。此時此地,坐著這個白領子翻在外麵的小夥子,讓他很是掃興。弄得不巧,人家還以為他們在為童子軍招收教導人員呢。

  ??“坐吧,羅曼?伊西多羅維奇。”少將等他報到完畢,指著辦公桌前麵的椅子說道。

  ??他的麵前放著一隻薄薄的文件夾,他在看裏麵的材料。他那兩隻大手大得出奇,生來不是擺弄紙頭的。他好象婦女在檢查絲織品衣物那樣,小心翼翼地翻閱著材料,生怕弄壞似的。上尉也俯下身,湊在少將的肩上窺視。而那個小夥子卻直直地盯著康德拉琴科,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康德拉琴科估計,對方是想以此告訴他,這兒就要發生的一切,對自己、對他都是一件好事,都是一生值得稱道的大喜事。

  ??“您的自我感覺怎麽樣?羅曼?伊西多羅維奇。”上尉客氣地說,他的兩隻眼睛依然盯著那幾張紙。毫無疑問,這是康德拉琴科的檔案,裏麵不僅記載著他的名字和他父親的名字,而且記載著應該有的一切情況,其中包括醫生的結論,身體有沒有毛病等等。

  ??“我的自我感覺很好,”康德拉琴科答道,“手術的傷口都愈合了,準備上前線了,真的!”

  ??就在畢業後不久的一次部隊演習中,因為導火索過快點燃的關係,沒等康德拉琴科和幾位工兵學院的學員撤出地道,炸藥就爆炸了,結果他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好在沒有人死亡。康德拉琴科受的都是皮肉傷,在經過醫生醫治,休養了一個月之後,便恢複了。

  ??“很好!”少將點了點頭,又問,“手術有後遺症嗎?”

  ??“沒有。有時天氣……不過我又能跑,又能跳。這以後都會好的。”康德拉琴科答道。

  ??“會使用步槍嗎?”那個青年大聲問了一句。

  ??“會。”康德拉琴科愣了一下,答道。

  ??“你使用伯丹式步槍還是莫辛納甘式步槍?”那個青年笑了笑,問道。

  ??“都會。”康德拉琴科答道,“我還會使用各種手槍,當然,最熟悉的是爆破裝置。”

  ??那個青年笑得更歡了,他得意洋洋地掃了上尉和少將一眼,仿佛他開頭根本沒有料到這些,現在聽了,才這麽喜出望外。

  ??“是這麽回事,羅曼?伊西多羅維奇,”少將說道,“咱們都是大人啦,說話就不用兜圈子了。你暫時還不能上前線,明白嗎?你需要在農村裏養養身體,休息休息。農村裏嘛,你也知道,總還有蔬菜、糧食什麽的。我們另外要派給你一個重要的任務,是戰鬥任務!”

  ??聽到少將的頭幾句話,康德拉琴科正要反對,但聽到說有戰鬥任務要派給他,而且是重要的任務,反對的話便沒有說出口。

  ??“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參加戰鬥的,將軍。”康德拉琴科說道。

  ??潘捷洛夫少將往上尉和那個青年的方向擺了擺頭,“我們正在挑選精幹的人,組成精銳的‘獵犬’部隊,我們不想隱瞞什麽,這項工作有很大的危險。而且我們不得不把這支部隊分成一個個不大的……非常不大的小組,派駐到各個村裏去。村裏的這些小組,他們表麵上的職責是保護這裏的和平居民、不受那些薩摩暴徒的侵擾,實際上,是要應對暴徒們暗中搞的破壞活動。總的來說……就是維持秩序……你自己也明白,這裏很不太平呀。那些可惡的薩摩暴徒在這裏的土地上撒下了有毒的種子,他們留下了不少毒菌。明白嗎?我們委任你為這支特殊部隊的隊長,接替已經犧牲了的阿奇莫夫少尉。”

  ??原來如此!

  ??“這就是說……我們要成為警察?”

  ??“怎麽?覺得不光彩嗎?”

  ??康德拉琴科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感情衝動,不慎說走了嘴。同長官在一起嘛,可得處處留神,這是當兵的規矩。

  ??“怎麽會覺得不光彩呢?”康德拉琴科說道,“這項工作非常重要!隻是我考慮,我可能勝任不了。部隊需要一個年齡大一點兒的有經驗的軍官。我才二十三歲,隻在學校參加過軍事訓練和演習,此前從未上過戰場,我得先積累點打仗的經驗才行。”

  ??“正是您的在工兵學院的經驗,引起了我們的興趣。”上尉說道,他的話裏有一種特殊的,訓練有素的,專職人員的那種溫和的語氣。“我們的‘獵犬’部隊裏什麽樣的人都有,但是有工兵作戰經驗的人難找!因此,康德拉琴科上尉,您有當工兵的經驗……而且您又不是俄羅斯人!”

  ??不是俄羅斯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康德拉琴科在心裏疑惑不已,但他沒有多問。

  ??“就這樣吧!羅曼?伊西多羅維奇,”少將看著他說道,“當然,我們不會勉強你,但我們相信,你能勝任。而且我堅信,你決不會圖輕鬆,走人家踩出來的熟路。”

  ??“好的,將軍,我接受。”康德拉琴科堅定的說道。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夜裏,康德拉琴科尋找著借宿的地方。他背著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正站在一家商店的門口。背包裏裝的是發給他的下個月的口糧:三隻黑麵包,兩公斤小米,一大塊脂油。他的肩頭挎著一枝伯丹步槍。雖然他費盡唇舌,想說服後勤部的那位軍官給他弄一枝新式的莫辛納甘步槍,可他卻一聲不吭,悶著頭,在保險庫裏一枝一枝地挑選著伯丹步槍。不用說,他們那兒準是找不到莫辛納甘步槍。手槍和炸藥以及他想要的工具,他連提都沒有提。這倒並不使他十分擔心,他知道,村子裏藏的敵人埋設的地雷多的是,因為它們給俄軍的步兵造成了可怕的傷忙,他可以拆來用……靴子也沒發,隻發給了他一張蓋有大印的委任狀。

  ??當那位名叫納烏明科的年輕人輕輕地推他的肩膀的時候,他並未感到特別高興。這個人的身上有什麽東西使他厭煩。他的身上有一種過份的殷勤勁兒。當你打了幾次仗,各種事兒看多了,你就會有點兒體會:過份的殷勤有時比冷漠更會壞事。在前線,一個人成長得很快。無怪乎有人說:前線待一年,勝讀十年書啊!納烏明科的臉上浮起了笑容。現在他的上裝外麵又加了一件黃皮夾克。夾克的皺褶都磨破了,左肩上有一道白印子,看樣子,是步槍的皮帶磨出來的。這件皮夾克大概是他爸爸的,顯得又肥又大。

  ??“您是在等什麽人?”納烏明科問道,“康德拉琴科少尉?”

  ??“在等馬車,”康德拉琴科說道,他對這種打官腔式的稱呼非常不滿意。

  ??“馬車?”他大笑起來,“您是在說笑話吧?您知道,在我們下決心肅清這一帶的敵人之前,是不可能有馬車的。日本人已經嚇破了膽,他們夜間根本不會出來。”

  ??“真是好極了……”康德拉琴科咕噥了一句。

  ??“就是嘛……您聽我說,”他突然提議,“上我居住的地方去吧……也許,您會同意在那裏過一夜,怎麽樣?我借宿在一位日本官員的家裏,他人很和善。”

  ??“好啊,”康德拉琴科想了想,沒有拒絕,“當然可以!”

  ??納烏明科在前麵領路,康德拉琴科用手扶著背包跟在他後麵。他不時回頭瞧瞧,好幾次用手摸摸皮夾克右肩上那道步槍皮帶磨出來的白印子,似乎想掩蓋戰鬥曆史的痕跡。不過,他可騙不過康德拉琴科的眼睛,康德拉琴科知道,他和自己一樣,之前也沒有上過戰場。

  ??到了借宿的地方,納烏明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康德拉琴科看他的左輪手槍。

  ??“這是從敵人那裏繳獲來的,法國式手槍。我這裏還有一把,你想要嗎?在近距離作戰的時候,是很好用的武器,隻可惜子彈不多,需要從敵人那裏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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